小旻
小雅 第 193 篇
目的句:《毛詩序》亦繫此篇於幽王,謂大夫所作以刺。古人作此,不在說誰笨誰聰明,而在朝議紛紜、卜龜不告、人人發言而無人任過之時,把「謀之多,正是敗之由」攤開給執政的人看;攤完了,說的人也只剩下自己一雙腳。
情绪线:六章,一低一低,低到末章不再說話。一章責天、責謀,是「憤」;二章潝潝訿訿,寫那群人的臉,是「哀」;三章龜厭、謀夫多、發言盈庭,是「亂」;四章「築室于道謀」,是「滯」——不是不會謀,是謀不動;五章忽然一揚,聖否、哲謀、肅艾一路排下去,是「望」;六章暴虎馮河,收到「戰戰兢兢」,是「懼」。前五章都在說別人怎麼謀,末章忽然只剩自己兩隻腳,站在崖邊、踩在冰上。
今人讀法:周人決大事,先卜龜、再詢眾。《小旻》裡這兩樣都壞了:龜甲占到厭,不再告人;謀夫多到滿庭,卻沒有人肯把過失接在自己身上。這篇最見筋骨的地方是比喻:不走而謀路,路邊蓋房見一個問一個——都不是罵人笨,是說「謀」這件事一旦離了擔當,越謀越遠。末章兩句「不敢暴虎,不敢馮河」,先把明知危險的事推開,再說「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人只曉得一種險,不曉得另一種。今天讀它不必進朝堂:一個會開到天黑沒有結論,一份文件傳了七個部門沒人簽字,也就夠了。
原文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謀猶回遹,何日斯沮?
謀臧不從,不臧覆用。
我視謀猶,亦孔之卭。
潝潝訿訿,亦孔之哀。
謀之其臧,則具是違。
謀之不臧,則具是依。
我視謀猶,伊于胡厎?
我龜既厭,不我告猶。
謀夫孔多,是用不集。
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
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于道。
哀哉為猶!
匪先民是程,匪大猶是經。
維邇言是聽,維邇言是爭。
如彼築室于道謀,是用不潰于成。
國雖靡止,或聖或否。
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
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
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譯文
那憫人的天發下暴威,
鋪滿了下面這片土。
謀劃全是歪的,
哪一天才停?
好的謀不聽,
不好的反倒用了。
我看這些謀劃,
病得厲害。
一個湊一個地附和,
一個湊一個地詆毀,
可哀得很。
謀得好的,
他們一概不從;
謀得不好的,
他們一概照做。
我看這些謀劃,
要到哪兒才算到底?
我的龜甲已經厭了,
不再告訴我謀。
謀事的人太多,
所以什麼也成不了。
滿院子都是說話的,
誰敢把這個過失接在自己身上?
就像人還沒上路,
坐在屋裡商量怎麼走——
所以走不到路上。
可哀啊,這樣謀事!
不拿古人做準則,
不拿大謀做常道。
只聽眼前的話,
只爭眼前的話。
就像在路邊蓋房子,
見一個問一個——
所以蓋不成。
國雖然沒有定準,
人有聖的,有不通的。
民雖然不多,
有明理的,有會謀的,
有恭敬的,有能辦事的。
就像那泉水往下流,
不要一個跟著一個,一起爛掉。
不敢空手去打虎,
不敢不乘船就過河。
人只知道這一種危險,
不知道還有別的。
抖著,戒著,
像站在深潭邊上,
像踩在薄冰上。
注疏 旻天、疾威:見 192。敷:布。謀猶:謀略;猶,謀也,讀 yóu。回遹(yù):邪僻。沮(jǔ):止。臧:善。覆:反。卭(qióng):病;一作「邛」,底本作卭,照錄不改。潝潝(xì xì):相和、附和貌。訿訿(zǐ zǐ):詆毀貌。具:俱。伊于胡厎(dǐ):伊,語詞;胡,何;厎,至。龜:卜龜。厭:厭足、厭倦。猶:謀。集:成。盈庭:滿庭。咎:過失。匪:非;一說通「彼」。行邁:行路。程:法、效法。經:常、遵循。邇言:淺近之言。潰(huì):遂、成。靡止:無定止;止,一說通「祉」。膴(wǔ):厚、多、大。哲:明智。謀:善謀。肅:恭敬。艾:治、幹練。淪胥:相率。暴虎:徒手搏虎。馮河(píng hé):無舟而渡;馮,通「憑」。戰戰:恐懼顫抖貌。兢兢:戒慎貌。履:踩。 六處存異,不裁。一、「謀猶回遹」:一說「回」為邪、「遹」為僻;一說「遹」讀為「穴」,謂謀如穿穴、無所定向。譯取邪僻一路。二、「亦孔之卭」:卭,病也;一作「邛」,一說地名借字。底本作卭,照錄。三、「伊于胡厎」:厎,至也;一說讀為「底」,謂何所底止。譯取「到底」一路。四、「如匪行邁謀」:一說「匪」為非,謂不行而謀;一說「匪」通「彼」,謂如彼行邁之人而謀。譯取不行而謀。五、「國雖靡止」:一說「止」為定、為禮,謂國無定準;一說「止」通「祉」,謂國雖無福。譯取無定一路。六、「民雖靡膴」:膴,厚、多、大;一說讀為「無」,謂民雖無可厚者。譯取「不多」一路,厚、大三義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潝潝訿訿,亦孔之哀。」
我見過一次會,為一道牆刷什麼顏色。三十幾個人,從下午兩點說到六點。主張灰的十一個,主張白的九個,剩下的人在別人說話的時候點頭。散會定了灰的。第二天刷上去,第三天有人說灰的像靈堂,又刷回白的。
牆如今是白的,白得發灰。
「如彼築室于道謀,是用不潰于成。」
二叔蓋房,蓋了七年。
起初只是想翻修東屋。挖地基的時候,路過的都說兩句:門要朝南,樑要用老榆,地基得再挖深一尺。他聽了,砌了又拆,拆了又砌。第三年上樑,來了十幾個人站在底下看。第七年才住進去。
住進去那天我去幫他搬東西。他蹲在新台階上抽煙,忽然說:他們誰也沒出過一塊磚。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有一年臘月,我從結了冰的河上走過去。走到中間,腳下響了一聲,很輕,像誰在遠處掰了一根筷子。
我沒敢停,也沒敢快走,一步一步挪到對岸。回頭看那串腳印,中間有一處是黑的。
此後很多年,我一聽那種聲音,腳心就涼。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