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正月

正月

小雅　第 190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正月》，大夫刺幽王也」。古人作此，不在論政之得失，而在天時反常、訛言滿路、宗周將傾之際，把一個人心裡那口憂喊出來——喊給還聽得見的人聽。

情绪线：十三章，一味憂而十三換氣。一二章起於霜，由天及己，是「傷」；三章念無祿、念無辜，是「孤」；四章瞻烏、視天，是「疑」；五章謂山蓋卑，是「譏」；六章不敢不局、不敢不蹐，落到身上，是「縮」；七章阪田之特、八章心憂如結，是「冷」；九章燎之方揚而宗周已烕，是全篇最重的一頓；十、十一章以車、以魚作比，是「警」；十二、十三章人家旨酒、富人哿矣，收到「惸獨」二字，是「收」。一路往下沉，沉到底忽然一停，停完再冷，冷完再收。

今人讀法：周人信天。霜降非時、日食地震，在他們眼裡都是天在說話。所以「正月繁霜」不是寫景，是報警——四月裡下霜，麥子要壞，人也要亂。訛言是那時的輿論，一傳十，十傳百，沒有人管，也未必有人敢管。宗周之亡在詩人眼裡已不是預言，是眼前的事：「赫赫宗周，褒姒烕之」，說得像已經看見了。讀這篇不必先問幽王如何、褒姒如何，只消看那個說話的人：他站在霜地裡，腰不敢直，腳不敢實踩，說的話有頭有尾，卻沒有人聽。三千年後，天時、謠言、大廈將傾，一樣一樣，都還在。

原文

正zhèng月yuè繁fán霜shuāng，我wǒ心xīn憂yōu傷shāng。
民mín之zhī訛é言yán，亦yì孔kǒng之zhī將jiāng。
念niàn我wǒ獨dú兮xī，憂yōu心xīn京jīng京jīng。
哀āi我wǒ小xiǎo心xīn，癙shǔ憂yōu以yǐ痒yǎng。
父fù母mǔ生shēng我wǒ，胡hú俾bǐ我wǒ瘉yù？
不bù自zì我wǒ先xiān，不bù自zì我wǒ後hòu。
好hǎo言yán自zì口kǒu，莠yǒu言yán自zì口kǒu。
憂yōu心xīn愈yù愈yù，是shì以yǐ有yǒu侮wǔ。
憂yōu心xīn惸qióng惸qióng，念niàn我wǒ無wú祿lù。
民mín之zhī無wú辜gū，并bìng其qí臣chén僕pú。
哀āi我wǒ人rén斯sī，于yú何hé從cóng祿lù？
瞻zhān烏wū爰yuán止zhǐ，于yú誰shuí之zhī屋wū？
瞻zhān彼bǐ中zhōng林lín，侯hóu薪xīn侯hóu蒸zhēng。
民mín今jīn方fāng殆dài，視shì天tiān夢méng夢méng。
既jì克kè有yǒu定dìng，靡mǐ人rén弗fú勝shèng。
有yǒu皇huáng上shàng帝dì，伊yī誰shuí云yún憎zēng？
謂wèi山shān蓋hé卑bēi，為wéi岡gāng為wéi陵líng。
民mín之zhī訛é言yán，寧nìng莫mò之zhī懲chéng！
召zhào彼bǐ故gù老lǎo，訊xùn之zhī占zhàn夢mèng。
具jù曰yuē予yú聖shèng，誰shuí知zhī烏wū之zhī雌cí雄xióng？
謂wèi天tiān蓋hé高gāo，不bù敢gǎn不bù局jú。
謂wèi地dì蓋hé厚hòu，不bù敢gǎn不bù蹐jí。
維wéi號háo斯sī言yán，有yǒu倫lún有yǒu脊jí。
哀āi今jīn之zhī人rén，胡hú為wéi虺huǐ蜴yì。
瞻zhān彼bǐ阪bǎn田tián，有yǒu菀wǎn其qí特tè。
天tiān之zhī扤wù我wǒ，如rú不bù我wǒ克kè。
彼bǐ求qiú我wǒ則zé，如rú不bù我wǒ得dé。
執zhí我wǒ仇qiú仇qiú，亦yì不bù我wǒ力lì。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如rú或huò結jié之zhī。
今jīn茲zī之zhī正zhèng，胡hú然rán厲lì矣yǐ？
燎liáo之zhī方fāng揚yáng，寧níng或huò滅miè之zhī。
赫hè赫hè宗zōng周zhōu，褒bāo姒sì烕miè之zhī。
終zhōng其qí永yǒng懷huái，又yòu窘jiǒng陰yīn雨yǔ。
其qí車chē既jì載zài，乃nǎi棄qì爾ěr輔fǔ。
載zài輸shū爾ěr載zài，將jiāng伯bó助zhù予yú。
無wú棄qì爾ěr輔fǔ，員yún于yú爾ěr輻fú。
屢lǚ顧gù爾ěr僕pú，不bù輸shū爾ěr載zài。
終zhōng踰yú絕jué險xiǎn，曾zēng是shì不bù意yì。
魚yú在zài于yú沼zhǎo，亦yì匪fěi克kè樂lè。
潛qián雖suī伏fú矣yǐ，亦yì孔kǒng之zhī炤zhāo。
憂yōu心xīn慘cǎn慘cǎn，念niàn國guó之zhī為wéi虐nüè。
彼bǐ有yǒu旨zhǐ酒jiǔ，又yòu有yǒu嘉jiā殽yáo。
洽qià比bǐ其qí鄰lín，昏hūn姻yīn孔kǒng云yún。
念niàn我wǒ獨dú兮xī，憂yōu心xīn慇yīn慇yīn。
佌cǐ佌cǐ彼bǐ有yǒu屋wū，蔌sù蔌sù方fāng有yǒu穀gǔ。
民mín今jīn之zhī無wú祿lù，天tiān夭yāo是shì椓zhuó。
哿gě矣yǐ富fù人rén，哀āi此cǐ惸qióng獨dú！

譯文

正月裡，霜下得這樣厚，
我心裡憂傷。
百姓的謠言，
也越傳越大。
想我一個人站在這兒，
心裡的憂，一重壓一重。
可憐我這份小心，
悶在裡頭，悶出病來。
爹娘生我下來，
為什麼讓我受這樣的苦？
不早生我，
不晚生我。
好話從嘴裡出來，
壞話也從嘴裡出來。
心裡的憂，越積越厚，
所以就有人來欺負。
心裡的憂，孤孤單單，
想我這樣沒福的人。
百姓沒有罪，
連家裡的奴僕也一併算上。
可憐我們這些人，
到哪裡去求一條活路？
看那烏鴉落下來——
落在誰家的屋頂上？
看那樹林裡頭，
有的是粗柴，有的是細柴。
百姓如今正在危難裡，
看那天，昏昏不明。
等到事情有了定局，
沒有一個人撐得住。
偉大的上帝啊，
你到底恨的是誰？
說山怎麼這樣低——
那本是高岡，是大陵。
百姓的謠言，
怎麼就沒有人管？
召那些老臣來，
問他們占的夢。
人人都說自己聖明，
可誰分得清烏鴉是公是母？
說天怎麼這樣高——
我不敢不彎著腰。
說地怎麼這樣厚——
我不敢不側著腳走。
我這樣喊出這些話，
是有頭有尾的。
可嘆如今的人，
為什麼要做蛇，做蜥蜴？
看那山坡上的田，
有一株苗，長得特出。
天來搖我，折我，
像怕折不倒我。
他來求我的時候，
像怕得不到我。
等握在手裡了，卻鬆鬆地攥著，
不肯出一點力。
心裡的憂，
像有人打了一個結。
如今這政局，
怎麼壞成這樣？
火燒得正旺，
誰能滅得掉它？
堂堂宗周，
褒姒把它滅了。
長久地懷著這份憂，
又困在這陰雨裡。
車已經裝滿了，
你卻丟了車旁的護木。
貨要翻下來了，
才喊一聲：大哥，幫我。
別丟了你的護木，
把車輻再加固些。
常回頭看看你的車夫，
貨就不會翻下來。
這樣才過得了那絕險的地方——
這道理，你竟不想一想。
魚在池沼裡，
也快活不了。
就算潛到水底伏著，
也照樣看得清清楚楚。
心裡的憂，慘慘的，
想的是這國家在作惡。
人家有美酒，
又有好菜。
跟鄰居親親熱熱，
親戚一串連一串。
想我一個人，
心裡的憂，一陣一陣地疼。
小人們還有屋子住，
鄙陋的人還有穀吃。
百姓如今沒了活路，
天降的災，一下一下打下來。
富人是過得去的，
可憐的，是這些孤孤單單的人。

注疏　正（zhèng）月：正陽之月，毛傳謂夏之四月；一說即歲首之正月。繁霜：霜多。訛言：偽言、謠言（同 182 之譯）。將：大。京京：憂不止貌。癙（shǔ）憂：幽憂、積憂。痒（yáng）：病。瘉（yù）：病、苦。莠言：惡言、醜言，如莠草之亂苗。愈愈：憂甚貌。惸惸（qióng qióng）：憂思孤獨貌。無祿：無福祿，一說不被任用。并其臣僕：罪連奴僕，一說民無罪而與臣僕同盡。爰：於、在。侯薪侯蒸：侯，維、是；薪，粗柴；蒸，細柴。夢夢（méng méng）：不明貌。勝：克、任。有皇：皇，大而美。伊誰云憎：云，語助；憎，恨。蓋：通「盍」，何。岡、陵：山脊、大阜。懲：止、戒。故老：老臣、舊臣。占夢：官名，掌占夢；一說占其所夢。具：俱、皆。烏之雌雄：烏色純黑，雌雄難辨。局：曲身、傴僂。蹐（jí）：小步、輕步。倫脊：條理。虺蜴（huǐ yì）：毒蛇與蜥蜴，喻藏伏害人者。阪（bǎn）田：山坡之田。菀（wǎn）：茂盛，一說通「鬱」。特：特生之苗。扤（wù）：動搖、折。仇仇（qiú qiú）：傲慢、緩慢不盡力貌。燎：放火焚草木。烕（miè）：滅。輔：車旁夾木，助車載者。輸：墮、傾。將伯：將，請；伯，長者、兄長。員（yún）：益。輻（fú）：車輪輻條。僕：車夫。踰：越。曾是不意：曾，乃、竟；不意，不在意。沼：池。匪克樂：不能樂。炤（zhāo）：明、顯。慘慘：憂苦貌。旨酒：美酒。殽（yáo）：同「肴」。洽比：融洽親近。昏姻孔云：云，多、盛。慇慇（yīn yīn）：憂痛貌。佌佌（cǐ cǐ）：小貌、卑陋。蔌蔌（sù sù）：陋貌，一說眾多。穀：俸祿、糧食。夭：災，一說屈折。椓（zhuó）：擊、殘害。哿（gě）：可、樂。 六處存異，不裁。一、「正月」：毛傳以為夏之四月（正陽之月），一說即歲首正月——關乎全篇是「四月隕霜」還是「歲首隕霜」，兩說並存，譯只作「正月」，不坐實月建。二、「并其臣僕」：一說民本無罪而罪連臣僕，一說民與臣僕同歸於盡。譯取前者。三、「既克有定，靡人弗勝」：一說天意既定則無人能違，一說有定之後無人能勝任其事。譯取前一路，後說存。四、「彼求我則」：一說「則」為語詞，一說「則」為法度；句意由是兩歧（求我以法度／求我而恐不得）。譯從語詞一路。五、「曾是不意」：一說「曾」讀如「乃」，怪其竟不在意；一說「曾」作「嘗」，謂未嘗思慮及此。譯取前讀。六、「天夭是椓」：一說「夭」為災，「椓」為擊；一說「夭」讀為「杌」，謂折木。譯取災擊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正月繁霜，我心憂傷。」——四月裡下霜，是不該有的事。

一九九八年四月，我老家下過一場霜。油菜正在結莢，一夜之間全黑了。清早我到地頭，看見爺爺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莢，捏開，裡頭是空的。他沒罵天，也沒說話，捏了三莢，站起來，把手上那點黑水在褲子上擦了。

那一年村裡的話很多：要征地了，要修路了，誰家的墳要遷。話傳到第三遍，就有人半夜去挪界石。界石挪了，第二天兩家在地頭站了半天，誰也不開口。

「民之訛言，寧莫之懲？」——話是從誰嘴裡出來的？沒有人知道。可界石是真的挪了。

後來路沒修，油菜補種了別的。爺爺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一直說腰疼。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麼走路總低著頭：不是謙卑，是那幾年，天太低。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