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雨無正

雨無正

小雅　第 192 篇

目的句：《毛詩序》繫此篇於幽王，謂大夫所作以刺。古人作此，不在數幽王之罪，而在饑饉、兵禍、百官散走之後，把「天不肯長久他的恩德，人一個一個走開」這件事，說給還站著的那一個聽。

情绪线：七章，一路往外問，末章忽然收回兩個人的對話。一章問天、數罪，是「質問」；二章正大夫離居、三事大夫不肯夙夜，一層一層往下數，是「數」；三章「如何昊天，辟言不信」，氣變短，是「急」；四章戎飢並起、近臣日瘁，落到自己身上，是「孤」；五章「哀哉不能言」忽然一低，不問別人了，只說不會說話的人怎麼壞掉的，是「痛」；六章「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是「難」——說壞也錯，說好也錯；七章「鼠思泣血」，收到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走的時候，誰給你蓋的屋，是「冷」。最冷處不在罵天那幾章，在最後一句問話。

今人讀法：周人信天，天降饑饉就是天在說話；可這篇的說話人不肯只受著，他把天當堂上的人問：你為什麼不長久你的恩德，為什麼不替人想、不替人謀。問完天，掉頭數人：長官大夫搬走了，三公不肯早起晚睡，諸侯不肯早朝晚見，諸位君子沒有一個肯來說一句——數到最後，只剩下我這個近侍的小臣。篇名「雨無正」，舊說不一：或以為取「雨無常正」之義，或以為「正」通「政」，說的是政無正；兩說並存，這裡不裁。今天讀它，不必等幽王——一次大水、一次裁員、一張貼在門口而沒有人簽名的通知，也就夠了。

原文

浩hào浩hào昊hào天tiān，不bù駿jùn其qí德dé。
降jiàng喪sàng饑jī饉jǐn，斬zhǎn伐fá四sì國guó。
旻mín天tiān疾jí威wēi，弗fú慮lǜ弗fú圖tú。
舍shě彼bǐ有yǒu罪zuì，既jì伏fú其qí辜gū。
若ruò此cǐ無wú罪zuì，淪lún胥xū以yǐ鋪pū。
周zhōu宗zōng既jì滅miè，靡mǐ所suǒ止zhǐ戾lì，正zhèng大dà夫fū離lí居jū，莫mò知zhī我wǒ勩yì。
三sān事shì大dà夫fū，莫mò肯kěn夙sù夜yè。
邦bāng君jūn諸zhū侯hóu，莫mò肯kěn朝cháo夕xī。
庶shù曰yuē式shì臧zāng，覆fù出chū為wéi惡è。
如rú何hé昊hào天tiān，辟bì言yán不bù信xìn？
如rú彼bǐ行xíng邁mài，則zé靡mǐ所suǒ臻zhēn。
凡fán百bǎi君jūn子zǐ，各gè敬jìng爾ěr身shēn。
胡hú不bù相xiàng畏wèi？
不bù畏wèi于yú天tiān？
戎róng成chéng不bù退tuì，飢jī成chéng不bù遂suì。
曾céng我wǒ暬xiè御yù，憯cǎn憯cǎn日rì瘁cuì。
凡fán百bǎi君jūn子zǐ，莫mò肯kěn用yòng訊xùn。
聽tīng言yán則zé荅dá，譖zèn言yán則zé退tuì。
哀āi哉zāi不bù能néng言yán，匪fěi舌shé是shì出chū，維wéi躬gōng是shì瘁cuì。
哿gě矣yǐ能néng言yán，巧qiǎo言yán如rú流liú，俾bǐ躬gōng處chù休xiū。
維wéi曰yuē予yú仕shì，孔kǒng棘jí且qiě殆dài。
云yún不bù可kě使shǐ，得dé罪zuì于yú天tiān子zǐ。
亦yì云yún可kě使shǐ，怨yuàn及jí朋péng友yǒu。
謂wèi爾ěr遷qiān于yú王wáng都dōu，曰yuē予yú未wèi有yǒu室shì家jiā。
鼠shǔ思sī泣qì血xuè，無wú言yán不bù疾jí。
昔xī爾ěr出chū居jū，誰shuí從cóng作zuò爾ěr室shì？

譯文

浩浩蕩蕩的上天，
不肯把恩德長久。
降下死喪與饑荒，
又拿刀砍四方之國。
那憫人的天發了暴威，
不替人想，不替人謀。
放過那些有罪的人，
把他們的罪藏起來；
像這些沒有罪的人，
一個跟著一個陷下去，
攤在土裡。
宗周已經滅了，
沒有一處站得定。
長官大夫都搬散了，
沒人知道我的勞苦。
三事大夫，
不肯早起，不肯晚睡。
各國的君主，各國的諸侯，
不肯早朝，不肯晚見。
本指望他們往好裡做，
反倒出來作惡。
天啊，怎麼辦？
合規矩的話，沒有人信。
就像人一路走過去，
卻沒有一個到得了的地方。
諸位君子，
各自看重自己這副身子吧。
為什麼不互相怕一點？
連天也不怕了嗎？
兵禍成了，退不下去；
饑荒成了，過不去。
只有我這個近侍的小臣，
一天一天熬，熬得人瘦。
諸位君子，
沒有一個肯來說一句。
順耳的話就應一聲，
說讒言的，打發走。
可哀的是不會說話的人：
話不是從舌頭上流出來的，
是從身上一點一點病出來的。
能說話的人真好，
巧話像水一樣流，
把自己送到安穩的地方。
只說我出來做官，
這差事又急又險。
說這個人不能用——
得罪天子；
說能用——
怨氣落到朋友身上。
勸你搬到王都去，
你說：我在那兒沒有家。
憂思縮在心裡，像老鼠縮在洞裡，
哭出來的是血；
沒有一句話不疼。
從前你搬出去住，
是誰跟著你，給你蓋的屋？

注疏　浩浩：廣大貌。昊天：廣大之天；舊有春蒼天、夏昊天之分，此取其大。駿：長也（毛傳），謂久；一說讀為「峻」，大也。饑饉：穀不熟曰饑，蔬不熟曰饉。斬伐：以兵刃斬殺，謂征伐。旻天：毛傳謂「仁覆閔下則稱旻天」，舊以旻天為秋；疾威，暴虐之威。慮、圖：謀慮。舍：放過；一說除去。伏：隱伏；一說伏罪。辜：罪。淪胥：相率淪陷。鋪（pū）：病、遍；一說讀為「痡」，病也。周宗：宗周；一說周之宗族。止戾：止、戾皆安定義。正大夫：長官大夫；正，官之長。勩（yì）：勞。三事：三公；一說司徒、司馬、司空。夙夜：早起夜寐，謂勤於職事。朝夕：早晚朝見。庶：庶幾、希望。式：用。臧：善。覆：反。辟言：法度之言；辟，法也，讀 bì。行邁：行路。臻（zhēn）：至。凡百君子：眾在位者。敬：慎。戎：兵。遂：安、去；一說讀為「墜」。曾：乃、卻。暬御（xiè yù）：近侍之臣。憯憯（cǎn cǎn）：憂苦貌。瘁：病、憔悴。訊：告、諫。荅：答。譖言：讒言。哿（gě）：可、樂。俾：使。休：美善、安。仕：出仕；一說作「事」。棘：急。殆：危。云：說。使：用。鼠思：憂思；鼠，一說通「癙」。泣血：淚盡而繼之以血。疾：痛。室家：家室、房屋。 六處存異，不裁。一、「不駿其德」：毛傳「駿，長也」，謂天不長其恩德；一說「駿」讀為「峻」，謂天德不崇。譯取長久一路。二、「周宗既滅」：底本作「周宗」，一作「宗周」；又或讀「周宗」為周之宗族。譯取宗周一路，兩說並存。三、「舍彼有罪，既伏其辜」：一說「舍」為除去，除去有罪者而使其伏罪；一說「舍」為放過、「伏」為隱藏，放過有罪者而藏其罪。譯取後一路。四、「飢成不遂」：一說「遂」為安、為成，謂饑荒已成而不去；一說「遂」讀為「墜」。譯取「過不去」一路。五、「聽言則荅，譖言則退」：一說順耳之言則應答、遇讒言則退避；一說「退」謂聽信讒言而斥退賢者。譯取前一路。六、「鼠思」：一說「鼠」通「癙」，憂也；一說如鼠之伏藏而思。譯取憂思一路，鼠伏之象亦存句中，不別立一義。

衍義　（今人引申）

「浩浩昊天，不駿其德。」——天不肯把恩德長久，不是一次給完就沒有了，是一天一天往回收。

有一年大旱，村東那口井一天只能舀上十幾桶。天沒亮就有人排隊，桶挨著桶，繩子落在井壁上，一聲一聲地響。隊長拿個本子記名字，誰家先，誰家後。

第三天，本子上少了一戶。那家的女人站在井台邊，沒吵，只說了一句：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後來話就多起來。有人說這井要乾三個月，有人說要打深井，有人說上面要來人。話傳到第五天，井裡的水忽然又上來了，涼得很。排隊的人散了，本子也丟了。

「正大夫離居，莫知我勩。」——事過了，沒人記得那三天是誰守到最後。守到最後的是我二舅。他什麼也沒說，把桶挑回家，倒進缸裡，缸蓋壓好。那年冬天他才說起這件事，說的時候手裡在剝花生。

「謂爾遷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末章這兩句，我總覺得是這首詩裡最冷的地方。不是罵，是問：你走的時候，誰給你蓋的屋。

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十幾年前搬到縣城。頭兩年還回來上墳，後來就不回了。有一年我在汽車站見著他，問他為什麼不回去住幾天。他說：回去住哪兒。

我又問：那年你搬走，誰幫你搬的。

他說：沒人。一床被子，夾在胳肢窩裡。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