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南山
小雅 第 189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節南山》,家父刺幽王也」。古人作此,是一個老臣對著赫赫的尹氏說話:天不公,地不寧,百姓沒有一句好話;你秉著國柄,卻不親事、不問人、只用親戚;我望著四方,四面都走不出去。
情绪线:十章,前六章一路往下沉——望山而見石,見石而見人,見人而見亂;憂從「如惔」燒到「如酲」。七章忽然停住:「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全篇最靜的一章,也是最有氣的一章。八九章轉為冷眼:你們要動矛了,你們又舉杯了。十章署名,收在「以畜萬邦」四字,喊完之後還留一點盼望。一路沉,沉到底忽然一停,停完再冷,冷完再求。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諫詩,也是一首罵詩。家父是周大夫,名字留在詩裡,三千年沒掉。「師尹」「尹氏大師」指太師尹氏,周之世卿;《序》說刺幽王,詩卻句句衝著尹氏,末章才回到王——古人進諫,常從權臣說起,說到王,也只一句「我王不寧」。讀它不必替古人分派誰忠誰奸;只讀那股氣:一個人站在朝上,眼看著國家往下滑,聲音從「何用不監」的問,到「誰秉國成」的逼,最後到「式訛爾心」的求。求,是最後一招。
原文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
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
赫赫師尹,不平謂何?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
民言無嘉,憯莫懲嗟。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
秉國之均,四方是維。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
弗問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
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君子如屆,俾民心闋。
君子如夷,惡怒是違。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
式月斯生,俾民不寧。
憂心如酲,誰秉國成?
不自為政,卒勞百姓。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
既夷既懌,如相醻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
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
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譯文
那南山高峻,
石頭一堆一堆。
顯赫的師尹,
百姓都在望著你。
心裡的憂像火燒,
嘴上不敢說笑。
國家已經斷到頭了,
為什麼還不看一眼!
那南山高峻,
山阿寬寬大大。
顯赫的師尹,
不公平,還有什麼話說?
天一再降下疫病,
喪亂又多又大。
百姓沒有一句好話,
竟沒有人肯停一停、嘆一聲。
尹氏太師,
是周室的根。
你執著國家的秤,
四方靠你維繫。
天子靠你輔佐,
讓百姓不迷路。
不恤人的老天,
不該把我們這一群人掏空。
你不親身去做,不親自去看,
百姓就不信你;
不問,不用,
這不是欺負君子嗎?
該平的平,該止的止,
別讓小人害事。
那些細細碎碎的親戚,
別給他們厚祿的位子。
天不公平,
降下這大禍。
天不施恩,
降下這大罪。
君子若肯來,
百姓的心就歇一歇;
君子若肯平,
怨怒就會走開。
不恤人的老天,
亂沒有一個定。
一月一月地生出來,
讓百姓不得安寧。
心裡的憂像酒醉,
誰在執掌國政?
不自己理政,
到頭來苦的是百姓。
駕起那四匹公馬,
四匹馬的脖頸都粗了。
我望四面,
四面都縮著,沒有地方可跑。
你們的惡正盛,
眼睛盯著你們的矛。
等你們平了、樂了,
又互相舉杯。
天不平,
我的王不安。
你不肯警戒自己的心,
反而怨恨那些正諫的人。
家父作了這首詩,
要究明王的凶亂。
改一改你的心吧,
好養住這萬邦。
注疏 節:高峻貌,一說通「截」,截然高峻。巖巖:積石貌。師尹:太師尹氏。具:俱。惔(tán):燒,憂如火燒。卒斬:終至斬絕。監:察、視。有實其猗:一說山阿廣大貌,一說草木結實而盛;猗,一說通「阿」。薦:一再。瘥(cuó):病疫。憯(cǎn):曾、竟然。懲:止、戒。氐(dǐ):本、根柢。均:陶鈞,喻秉政持平。毗(pí):輔。不弔:不恤、不善。空:窮。師:眾。仕:事、用。罔:欺。式夷式已:用平正、用止息。殆:危。瑣瑣:細小貌。姻亞:婿之父曰姻,兩婿相謂曰亞。膴(wǔ)仕:厚祿之位。傭(chōng):均、平。鞠訩(jū xiōng):極凶、大禍。戾:罪。屆:至。闋(què):息、止。夷:平。違:去。酲(chéng):酒後昏沉。國成:國政之成。項領:脖頸粗大。蹙蹙(cù cù):局促不能舒展。相:視。醻:酬、勸酒。覆:反。家父:作詩者,周大夫。誦:詩。究:窮究。訩:凶。訛:化、改。畜:養。 五處存異,不裁。一、「有實其猗」:一說山阿廣大,一說草木結實,一說「實」訓「是」,嘆其寬大。譯取山阿廣大。二、「節」:一說山高峻,一說通「截」。三、「式夷式已」:一說用平正之人、止不正之事,一說「夷」為誅夷、「已」為退。譯取平正、止息。四、「項領」:一說馬久不馳騁而頸項粗大,一說馬老而頸腫。譯從前者。五、「家父」:一說人名,一說為大夫之稱。譯作人名,另說存。
衍義 (今人引申) 單位院裡有一輛公車,黑色,停在東牆下。 司機每週三來一趟,開門,發動,坐十分鐘,熄火,鎖門,走。我問他為什麼不開出去轉一圈,他說沒人用,油也捨不得。 車停到第三年,四個輪胎都軟了,底下一圈黑印,是橡膠化在水泥地上。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