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無羊

無羊

小雅　第 188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無羊》，宣王考牧也」。古人作此，是清點——不是查帳，是牧事有成之後，把牛羊、牧人、夢占一併數一遍，數給那個不信的人聽：你說我沒有，我數給你。

情绪线：四章一味而四換。一章在「數」——先頂一句「誰說你沒有」，再三百、九十地數下去。二章在「散」——牛羊散在山坡水池，牧人蓑衣斗笠，背著乾糧。三章在「聚」——手臂一揮，全上了圈，一隻不缺。四章在「夢」——由牧入夢，由夢入豐年。聲音從爭辯起，到手臂一揮而定，最後落進夢裡，沒有聲音。

今人讀法：周人以牛羊之多寡驗牧事之成敗，牲足則祭足，祭足則禮行，故「考牧」是一件事，不是一句話。讀它要聽見兩個聲音：一個是羊蹄牛蹄踩過草坡，一個是牧人在後頭吆喝。詩裡沒有一句「豐年」，豐年在末章的夢裡——夢見許多的魚，夢見旗，占出來是「室家溱溱」。古人把家國的興旺放在一個牧人的睡夢裡，這是《詩》的厚道：大事不從天上降，從一個放羊的人夜裡翻個身來。

原文

誰shuí謂wèi爾ěr無wú羊yáng？
三sān百bǎi維wéi羣qún。
誰shuí謂wèi爾ěr無wú牛niú？
九jiǔ十shí其qí犉rún。
爾ěr羊yáng來lái思sī，其qí角jiǎo濈jí濈jí，爾ěr牛niú來lái思sī，其qí耳ěr濕shī濕shī。
或huò降jiàng于yú阿ā，或huò飲yǐn于yú池chí。
或huò寢qǐn或huò訛é，爾ěr牧mù來lái思sī。
何hè蓑suō何hè笠lì，或huò負fù其qí餱hóu。
三sān十shí維wéi物wù，爾ěr牲shēng則zé具jù。
爾ěr牧mù來lái思sī，以yǐ薪xīn以yǐ蒸zhēng。
以yǐ雌cí以yǐ雄xióng，爾ěr羊yáng來lái思sī。
矜jīn矜jīn兢jīng兢jīng，不bù騫qiān不bù崩bēng。
麾huī之zhī以yǐ肱gōng，畢bì來lái既jì升shēng。
牧mù人rén乃nǎi夢mèng，衆zhòng維wéi魚yú矣yǐ。
旐zhào維wéi旟yú矣yǐ，大dà人rén占zhàn之zhī。
衆zhòng維wéi魚yú矣yǐ，實shí維wéi豐fēng年nián。
旐zhào維wéi旟yú矣yǐ，室shì家jiā溱zhēn溱zhēn

譯文

誰說你沒有羊？
三百隻一群。
誰說你沒有牛？
九十頭大牛。
你的羊來了，
角挨著角，密密的；
你的牛來了，
耳朵一動一動。
有的下了山坡，
有的到池邊喝水，
有的躺著，有的走動。
你的牧人來了，
披著蓑衣，戴著斗笠，
有的背著乾糧。
三十種毛色，
你的牲口都齊了。
你的牧人來了，
帶著粗柴，帶著細柴，
帶著母的，帶著公的。
你的羊來了，
一頭頭結實，一頭頭小心，
不缺一隻，不塌一群。
他把手臂一揮，
全都過來，全都上了圈。
牧人於是做夢：
夢見許多的魚，
夢見龜蛇旗，夢見鷹隼旗。
大人來占這個夢：
許多的魚，
是豐年；
龜蛇旗、鷹隼旗，
是家裡人丁興旺。

注疏　犉（rún）：黃牛黑唇，一說大牛。濈濈（jí jí）：角聚集之貌。濕濕（shī shī）：耳搖動之貌，一說潤澤。訛（é）：動。何：通「荷」，負。餱（hóu）：乾糧。三十維物：三十種毛色，言牲色之備。蒸：細薪。矜矜兢兢：堅強而戒慎之貌，一說跳躍行貌。騫（qiān）：虧損。崩：墜、散。麾（huī）：揮。肱（gōng）：臂。升：入圈，一說登丘。衆維魚矣：一說「衆」讀為「螽」，蝗化為魚，豐年之兆；一說魚多亦豐年之兆。旐（zhào）：龜蛇之旗。旟（yú）：鳥隼之旗。溱溱（zhēn zhēn）：眾盛。 三處存異，不裁。一、「何蓑何笠」之「何」：一說通「荷」，負也；一說如字，問其所荷。譯取負。二、「衆維魚矣」：一說蝗化為魚，一說魚多為豐年之兆——兩說都通，譯只作「許多的魚」，不點破。三、「不騫不崩」：一說不虧不損，一說不跳不散（寫羊之馴）。譯取前讀。

衍義　（今人引申） 舅舅家養過四十幾隻羊。傍晚羊回圈，他不數，只站在圈門口，等最後一隻進來，把木欄一插，插銷往裡一推。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夠了。他說，看最後那隻進來沒有。 我說，要是有隻沒回來呢。他說，那就再等一袋煙。 後來我懂了：他不是不數，是數法跟我不一樣。我數的是數目，他數的是那一隻。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