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干
小雅 第 187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斯干》,宣王考室也」。古人作此,是為一座新成的宮室作頌禱:先說山水之清、兄弟之好,說先祖之業有人承,然後說牆如何築、屋如何立、庭楹如何正,末了說在這屋裡睡覺、做夢、生男育女。屋是死的,頌屋的人要它活——所以頌到最後,頌的是屋裡的人。
情绪线:九章三轉。前五章是「築」:一二章山水清、兄弟好,三章夯土之聲,四五章屋子立起來,一路往上,氣是揚的、亮的。六章一轉入「寢」,聲音落下來,落到蓆子上,落到夢裡。七八九章由夢入生:生男一章最響(「其泣喤喤」),生女一章最靜(「唯酒食是議」)。野—屋—人,由外而內,由高而低;末章低到幾乎沒有聲音。
今人讀法:周人宮室落成,有祭、有宴、有頌禱,頌的人把宗族、手足、子嗣一併放進這座屋子裡。讀它不必先抱著「重男輕女」四字——詩裡生男弄璋、生女弄瓦,是當時的實話;實話不必替它辯,也不必替它改。先把那間屋看清楚:土牆夯得橐橐響,屋簷像雉一樣飛起來,庭前平平正正,屋裡一明一暗,蓆子鋪在下面,人在上面睡著、做夢。那時的人一輩子的安穩,就落在一間屋、一張蓆、一個夢上。今天我們住得比這講究,夢卻未必比他們踏實。
原文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似續妣祖,築室百堵。
西南其戶,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約之閣閣,椓之橐橐。
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
如鳥斯革,如翬斯飛。
君子攸躋。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
噲噲其正,噦噦其冥。
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
乃寢乃興,乃占我夢。
吉夢維何?
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
維虺維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載寢之牀。
載衣之裳,載弄之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
載衣之裼,載弄之瓦。
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譯文
溪澗的水,清清澈澈,
南山深遠幽靜。
像竹子一叢一叢地生,
像松樹一片一片地茂。
哥哥和弟弟,
彼此相親相好,
不互相算計。
繼承先母先祖,
築起房屋,牆有百面。
門有的朝西,有的朝南,
在這裡住,在這裡歇,
在這裡笑,在這裡說話。
捆起築板,閣閣地響,
夯起土來,橐橐地響。
風雨擋在外頭,
鳥鼠趕了出去,
君子在這裡安居。
屋簷翹起,像人踮著腳張開兩臂,
屋角棱棱,像箭一樣齊直。
像鳥換了新羽,
像雉展翅飛起。
君子在這裡登堂。
庭院平平正正,
楹柱高高直直。
正屋寬敞明亮,
偏室深沉幽暗。
君子在這裡安寧。
下面鋪蒲蓆,上面鋪竹蓆,
於是安安穩穩睡下。
睡下,起來,
於是把我的夢占一占。
好夢是什麼?
是熊,是羆,
是虺,是蛇。
大人來占這個夢:
熊啊羆啊,
是生男子的吉兆;
虺啊蛇啊,
是生女子的吉兆。
於是生下男子,
讓他睡在床上,
給他穿上衣裳,
讓他玩那玉璋。
他哭起來聲音洪亮,
紅色的蔽膝亮堂堂,
是這一家的君,這一室的王。
於是生下女子,
讓她睡在地上,
給她裹上襁褓,
讓她玩那陶紡錘。
不議論是非,不張揚威儀,
只商量酒和飯,
不給爹娘添憂。
注疏 干(gān):溪澗,一說涯岸。秩秩:有序貌,一說水清貌。苞:叢生。猶:一說謀、欺,一說病、詬。似續:繼承;「似」一說通「嗣」。妣(bǐ):先母。堵:一面牆;百堵,言其多。閣閣:束版築牆之聲,一說歷歷端正貌。椓(zhuó):擊、夯土。橐橐(tuó tuó):杵聲。芋:一說通「宇」,居;一說覆、庇。跂(qǐ):踮足而立。棘:棱角,一說急。革:鳥翅變換之貌,一說通「翮」。翬(huī):五彩雉,一說雉之飛。躋(jī):升、登。殖殖:平正貌。有覺:高大正直貌。楹:柱。噲噲(kuài):寬敞明亮。正:正寢、向明之處。噦噦(huì):深廣幽暗。冥:幽奧之處。莞(guān):蒲蓆。簟(diàn):竹蓆。羆(pí):棕熊。虺(huǐ):小蛇。璋:玉器,諸侯之瑞。喤喤(huáng):哭聲洪大。芾(fú):蔽膝,熟皮為之,紅色曰朱芾。裼(tì):一說褓衣、不加裳,一說裸。瓦:陶製紡錘。詒罹:貽憂,使父母受累。 五處存異,不裁。一、「干」:一說溪澗,一說涯岸——譯取溪澗,涯岸一說存此。二、「無相猶」:一說不相謀算、相欺,一說不相詬病。譯取前者。三、「芋」:一說通「宇」而居,一說覆庇。譯取安居。四、「裼」:一說裹以襁褓,一說裸而無裳——古人男女初生之異,正在牀與地、裳與裼之間,兩說並存,不分高低。五、末章「無非無儀」:一說不妄議是非、不張揚威儀,一說通「無違無儀」;譯從前讀,後說存。
衍義 (今人引申) 博物館裡有一枚陶紡輪,雞蛋大小,中間一個孔,邊上一圈刻紋,擱在玻璃櫃第二層,緊挨著幾枚石斧。 解說牌上寫四個字:「兒童玩具」。 我在那塊玻璃前站得比別的櫃子都久。牌子不算錯——它本來就是給孩子玩的,一個剛會坐的女孩,手裡塞的就是這個。可它先是一枚紡輪:插上木桿,捻麻線,線從手心裡垂下去,垂到膝頭,繞成一個團。女孩玩著它長大,長大以後真的用它紡線,一輩子。 我外婆有一架紡車,擱在灶屋後頭,我記事時已經不用了。她說年輕時一夜能紡半斤。我沒見過她紡,只見過車上那一小團線頭,銅錢大,灰的,一碰就散。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