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小雅 第 176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六月》,宣王北伐也」。古人作此,是要把一場仗從頭記到尾:怎麼慌、怎麼整、怎麼打、怎麼回來。全篇六章八句,前五章是軍中,末章忽然進了屋——烤鱉、切鯉、一桌朋友、一個叫張仲的人。古人記功,記到最後不寫功,寫菜和人名,這是《詩》最不肯放手的一處分寸。
情绪线:六章一線推到底。一章急(棲棲、孔熾、是用急,句子短,腳步亂);二章整(比物、四驪、閑之維則、三十里,一步一步有了數);三章壯(脩廣、有顒、有嚴有翼,聲音撐起來);四章險(匪茹、整居、侵鎬及方、至于涇陽——敵人已到京師門口,這是全篇最黑的一句);五章定(如輊如軒、至于大原、萬邦為憲,車走穩了);六章暖(燕喜、炰鱉膾鯉、張仲孝友,忽然慢下來,全是家常)。由急而整,由整而壯,由壯而險,由險而定,由定而暖。末章那四個字「我行永久」,夾在一桌菜前頭,才有了重量。
今人讀法:玁狁,讀 xiǎn yǔn,北方部族,秦漢時的匈奴先世。棲棲,惶遽不安的樣子,一說簡閱貌——一說是「人心亂」,一說是「在點兵」,譯取前讀,因下句正接「戎車既飭」。常服是戎服、韋弁服。于三十里,古者師行一舍三十里,這是日行里數,不是走了三十里就停。比物,比齊毛色;四驪,四匹黑馬——車戰最講究馬的毛色齊、力氣齊。焦穫、鎬、方、涇陽、大原,都是地名;鎬是鎬京,涇陽在涇水之北,大原一說在今甘肅固原,一說在今山西太原。織文鳥章,是旗上織出花紋、畫鳥隼,隼是疾飛的鳥,旗上畫它,取其速。白斾,白色旗旒。元戎,大兵車。輊軒,車前低叫輊、前高叫軒,兩句合起來是「車走得平」,不是兩種車。吉甫,尹吉甫,宣王時大臣,能文能武。末章張仲,只留一個名字和「孝友」二字——三千年前一次慶功宴的座次上,有一個不帶功勞的人,被記下來了。
原文
六月棲棲,戎車既飭。
四牡騤騤,載是常服。
玁狁孔熾,我是用急。
王于出征,以匡王國。
比物四驪,閑之維則。
維此六月,既成我服。
我服既成,于三十里。
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脩廣,其大有顒。
薄伐玁狁,以奏膚公。
有嚴有翼,共武之服。
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玁狁匪茹,整居焦穫。
侵鎬及方,至于涇陽。
織文鳥章,白斾央央。
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戎車既安,如輊如軒。
四牡既佶,既佶且閑。
薄伐玁狁,至于大原。
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
來歸自鎬,我行永久。
飲御諸友,炰鱉膾鯉。
侯誰在矣?
張仲孝友
譯文
六月裡人心惶惶,
兵車已經整好。
四匹公馬強壯,
車上載著戎服。
玁狁燒得太旺,
我因此急著要走。
王命出征,
去把王國扶正。
四匹黑馬配齊了毛色,
馴熟了,有規矩。
正在這六月,
我的戎服已經做好。
戎服已經做好,
一天走三十里。
王命出征,
去輔佐天子。
四匹公馬又長又寬,
頭大,氣盛。
逼近去討玁狁,
要成大功。
又威嚴,又敬慎,
供著這件武事。
供著這件武事,
去把王國安定。
玁狁不守法度,
整隊住在焦穫。
侵入鎬京,侵入方地,
一直到了涇水北岸。
旗上織著花紋,畫著鳥隼,
白色的旗旒飄得鮮明。
大兵車十輛,
在前面開路。
兵車走得安穩,
一時前低,一時前高。
四匹公馬健壯,
又健壯,又馴熟。
逼近去討玁狁,
一直到了大原。
能文能武的吉甫,
萬國都拿他做準則。
吉甫宴飲歡喜,
受了許多的福。
從鎬京回來,
我在外頭走了很久。
斟酒獻給這些朋友,
烤鱉,細切鯉魚。
誰在那兒坐著?
張仲,孝順友愛的人。
注疏 棲棲:惶遽不安貌,一說簡閱貌。飭:整。騤騤(kuí):馬強壯貌。常服:戎服,韋弁服。孔熾:甚盛。我是用急:是用,是以。王于出征:于,曰、命也;一說往。匡:正。比物:比齊毛色。四驪:四匹黑馬。閑:習。維則:有法度。我服:戎服。于三十里:師行一舍三十里,此言日行里數。脩廣:長而寬。有顒(yóng):大貌,一說頭大貌。薄伐:薄,迫也,一說語詞。奏膚公:奏,成;膚,大;公,功。有嚴有翼:嚴,威;翼,敬。共武之服:共,供也,一說通「恭」。匪茹:茹,度也,謂不守法度;一說茹,柔也,「不柔」謂其強。整居焦穫:整隊而居於焦穫,地名,舊說在今陝西涇陽北一帶。鎬、方:鎬京與方地。涇陽:涇水之北。織文鳥章:旗上織文,畫鳥隼之章。白斾(pèi):白色旗旒。央央:鮮明貌。元戎:大兵車。啟行:開路。輊(zhì)軒:車前低曰輊,前高曰軒,皆言車行安穩。佶(jí):健壯。大原:地名,一說今甘肅固原,一說今山西太原。吉甫:尹吉甫,宣王時大臣。憲:法。燕喜:宴飲喜樂。祉:福。鎬:鎬京。御:進也。炰(páo)鱉:裹燒之鱉。膾(kuài)鯉:細切鯉魚。侯:維、伊。張仲:其人以孝友稱。 三處存異,皆照「取便行文,存異並存」。一、「大原」所在:一說今甘肅固原,一說今山西太原,兩地相距千里,譯只作「大原」,不改字。二、「匪茹」:一說茹,度也,不度謂不守法度;一說茹,柔也,不柔謂其強橫。譯取前一路,後一讀存此。三、「王于出征」之「于」:一說曰、命令(王命出征),一說往(王往出征)。譯取「王命」,因全篇口氣是「我被徵發」,非「王親行」。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舅舅從新疆回來那次,走了十一年。 到家那天是傍晚,院子裡殺了一隻雞。屋裡擺一桌,坐的人我大半不認識——有幾個是他年輕時的同伴,頭髮都白了,說話還是那個調子,一句頂一句。 舅舅一直在給別人夾菜。他自己沒吃幾口。 有人問他這些年怎麼樣。他說:還行。 有人問他路上走了幾天。他說:三天兩夜。 然後就沒有人再問了。桌上開始說別的:誰家的孩子考學,誰家的老人住院,今年的棉花價。 散了以後,他一個人坐在門坎上抽煙。我過去坐著,也不知道說什麼。我問他:累不累。 他說:路遠。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