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露
小雅 第 173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湛露》,天子燕諸侯也」。古人記這一夜,記的不是酒,是「時候」:露水積起來,是因為夜長;人不散,是因為恩重;到天亮太陽一晒就乾,是因為這一夜本來就短。全篇四章,前三章都從露水起,末章忽然換成桐樹椅樹的果子——從「夜」挪到「實」,是要給這一夜留個結果。
情绪线:四章兩層,前慢後正。一二章寫夜:湛湛、豐草、厭厭、無歸,氣是慢的、暖的,時間像被按住不動;「匪陽不晞」一句,把「總要散」提前說在那裡。三四章轉正:杞棘小而硬,桐椅大而實纍,一密一疏;「莫不令德」「莫不令儀」,同一句話從裡頭說到外頭——先說人心,再說儀態。前二章是暖的,後二章是敬的;暖而不亂,敬而不冷。
今人讀法:湛湛,讀 zhàn,露濃的樣子。匪陽不晞——不是太陽不晒乾,是「非太陽不能晒乾」,一句話把夜釘住了。厭厭,讀 yān,安閒的樣子,一說通「饜」,飽足——兩讀都通,一寫神,一寫量。夜飲在古禮裡是「私燕」:白日行禮,夜裡才算私情,所以下句接「在宗」——在宗室裡,關起門來喝。宗,一說宗室,一說宗廟。杞是枸杞,棘是酸棗,都是小樹、硬刺;桐與椅(yī,山桐子)是大樹,果實一串串垂下來。這一換,是從「守夜的小」換到「結果的大」。古人的宴,是有分寸的宴:既要「不醉無歸」,又要「莫不令儀」——醉而後能不失儀,才是這一篇真正要說的本事。今人讀它,不妨只取那一句「匪陽不晞」:所有不肯散的席,都是知道天要亮。
原文
湛湛露斯,匪陽不晞。
厭厭夜飲,不醉無歸。
湛湛露斯,在彼豐草。
厭厭夜飲,在宗載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
顯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實離離。
豈弟君子,莫不令儀
譯文
露水厚厚地積著,
不見太陽,不會乾。
夜裡的酒喝得安安閒閒,
不醉,就不回去。
露水厚厚地積著,
積在那茂盛的草上。
夜裡的酒喝得安安閒閒,
在宗室裡,把這場宴成全。
露水厚厚地積著,
積在那枸杞和酸棗上。
光明誠信的君子,
沒有一個沒有美德。
那桐樹,那椅樹,
果實一串一串垂著。
和樂平易的君子,
沒有一個沒有好儀態。
注疏 湛湛(zhàn):露濃貌。斯:語詞。匪陽不晞:匪,非;陽,日;晞(xī),乾。厭厭(yān):安閒貌,一說通「饜」,飽足。夜飲:古燕禮晝行禮,夜飲為私燕,故下句言「在宗」。宗:宗室,一說宗廟。載考:考,成也,謂成此宴;一說考,擊也(擊鼓);一說「考」指祭考妣。豐草:茂草。杞棘:杞,枸杞;棘,酸棗。顯允:明信。令德:美德。桐椅:椅(yī),山桐子。離離:果實纍纍下垂貌,一說分披。令儀:善儀態。 一處卡住。「在宗載考」的「考」字,成也、擊也、祭也,三讀皆見舊注,義隔一層。譯取「成」一路——「把這場宴成全」,與上句「不醉無歸」正接;其餘二讀存此,待讀者自裁。
衍義 (今人引申) 我祖父走的那年冬天,我在老家守夜。 堂屋裡擺兩張桌,一桌是牌,一桌是酒。幾個叔伯從天黑喝起,喝到後半夜,話越喝越少,酒越倒越慢。有人靠在門框上打盹,醒了接著喝。沒有一個人醉倒,也沒有一個人先走。 院子裡有霜。我出去添柴,看見牆根那叢草,葉子上全是水,摸一把,冰得縮手。 天亮的時候,雞叫了,一個人站起來說:「差不多了。」於是都站起來,把椅子歸回牆邊,把地上掃了。太陽從東邊牆頭翻過來,照在院子裡,草上的水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