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蕭
小雅 第 172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蓼蕭》,澤及四海也」。古人作此,是在諸侯朝見天子的宴上,替那諸侯把一句話說出來:見著你,我心裡的話才流得出來。所以通篇不寫政事、不寫功勞,只寫露水、笑語、車鈴——恩澤這件事,古人是用露水說的:看不見它落,草卻濕透了。
情绪线:四章一味,一味裡四層深。一章「我心寫兮」,是鬆,是話終於能出口;二章「為龍為光」,是榮,人被照亮了一下;三章「宜兄宜弟」,是親,從君臣挪到兄弟;四章「萬福攸同」,是滿,鈴聲一齊響。露水由「湑」而「瀼瀼」而「泥泥」而「濃濃」,一層重似一層;人由「寫」而「光」而「宜」而「同」,一層近似一層。四章一個調子往上走,不是四章一個調子平著擺。
今人讀法:蓼,讀 lù,長大的樣子;蕭是蒿,今名艾蒿,古人祭祀、炊爨都用它,路邊最賤的草。零露,落露。古人看恩澤,愛用露:不聲不響,草就濕了;太陽一出來,又沒了。所以「露」既是恩,也是「不久」——這一層,注裡不點破,讀者自會覺出來。燕,宴飲;譽處,安樂之地。豈弟,讀 kǎi tì,和樂平易。鞗革是轡首的革飾,和、鸞都是車鈴,在軾的叫和,在鑣的叫鸞——車一動,兩種鈴一前一後地應,這是諸侯車上的聲音。周代天子宴同姓諸侯稱兄弟,故三章有「宜兄宜弟」;此說與「泛言和順」並存,譯不點明。今日讀它,可只讀那半句:見著了,話才流得出來——人這一生,能讓他說話不挑字的人,不會多。
原文
蓼彼蕭斯,零露湑兮。
既見君子,我心寫兮。
燕笑語兮,是以有譽處兮。
蓼彼蕭斯,零露瀼瀼。
既見君子,為龍為光。
其德不爽,壽考不忘。
蓼彼蕭斯,零露泥泥。
既見君子,孔燕豈弟。
宜兄宜弟,令德壽豈。
蓼彼蕭斯,零露濃濃。
既見君子,鞗革忡忡。
和鸞雝雝,萬福攸同
譯文
那蒿長得長長的,
露水落上去,清清亮亮。
見著了君子,
我心裡的話,全流出來了。
宴上說說笑笑,
就有了安樂的地方。
那蒿長得長長的,
露水落得濃濃的。
見著了君子,
是寵,也是光。
他的德行沒有一處差錯,
願他長壽,不被人忘掉。
那蒿長得長長的,
露水濕得黏黏的。
見著了君子,
很安樂,很和氣。
對兄長和順,對弟弟和順,
美德的人,長壽又安樂。
那蒿長得長長的,
露水厚厚地壓著。
見著了君子,
轡上的革飾垂下來。
車鈴鸞鈴,一聲一聲地應,
萬種福氣,都聚到一處。
注疏 蓼(lù):長大貌。蕭:蒿,今名艾蒿。零露:落露。湑(xǔ):清貌;一說露貌。寫:通「瀉」,傾瀉、舒暢;「我心寫」謂心裡的話流得出來。燕:宴飲。譽處:譽,一說通「豫」,樂也;處,安也;「有譽處」謂得安樂之地。瀼瀼(ráng):露盛貌。為龍為光:龍,一說通「寵」;光,光榮。不爽:不差失。壽考不忘:壽考,長壽;不忘,不被遺忘,一說「忘」通「亡」,不亡、不盡。泥泥(ní):露濡貌。孔燕:甚安樂。豈弟(kǎi tì):和樂平易。宜兄宜弟:能和順兄弟;一說天子於同姓諸侯稱兄弟。令德壽豈:豈,樂也。濃濃:露厚貌。鞗革(tiáo gé):轡首之革飾。忡忡(chōng):下垂貌;一說盛貌。和鸞:皆車鈴,在軾曰和,在鑣曰鸞。雝雝(yōng):和鳴。攸同:所同,聚於一處。 兩處存異,不下斷語。一、「君子」所指:毛序以「澤及四海」說此詩,則「既見君子」是諸侯見天子;另一說天子燕諸侯,此為諸侯頌天子之辭。兩讀俱通,譯只作「君子」,不點明誰見誰。二、「是以有譽處兮」,「譽」一說通「豫」(樂),一說如字(名譽)——「有譽處」謂有令名而安處。譯取安樂一路,名譽一讀存此。
衍義 (今人引申) 有一年陪我母親去醫院複查。等報告的三個鐘頭,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句話不說,只把手裡那個塑料袋換來換去——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袋子上印的字都磨白了。 醫生看了片子,說:沒事,老樣子。 她站起來,忽然開始說話。從隔壁誰家的兒子結婚,說到村口那條路什麼時候修,說到今年的棉花價,說到她想把院子裡的棗樹鋸了。說了半個多鐘頭,全是廢話,一句要緊的也沒有。 那半個鐘頭,是我聽過她說得最鬆的話。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