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
小雅 第 159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伐木》，燕朋友故舊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親親以睦，友賢不棄，不遺故舊，則民德歸厚矣」。古人請客，請的不是人來吃飯，是請人來證明「我還沒把你忘了」。
情绪线：三章三境。一章在山裡（斧聲、鳥聲，一隻鳥從谷底飛上高樹去叫同伴——理在鳥身上，人還沒出場，末尾一句「神之聽之」把話交給天）；二章在堂上（濾酒、肥羊、掃地、八簋，請父請舅，兩句「寧適不來」反覆自問，先怪自己）；三章在坡上（酒多、籩豆排開、鼓與舞，末一句「趁我還有空，把這濾清了的酒喝了」）。由聲而席，由席而樂。三章一轉，從待客落到留客，從禮落到興——這是《詩》裡請客請得最不像請客的一篇。
今人讀法：丁丁，讀 zhēng zhēng，伐木聲。嚶嚶，鳥鳴。矧，讀 shěn，況且。許許，讀 hǔ hǔ，眾人共力之聲。釃，讀 shī，濾酒。藇，讀 xù，美。羜，讀 zhù，五月小羊；牡，公羊。速，召、請。微，非、無。於，讀 wū，嘆美之詞；粲，明潔。簋，讀 guǐ，盛黍稷之器，八簋為盛禮。舅，異姓之長輩。阪，山坡。衍，多。踐，陳列整齊。乾餱，讀 gān hóu，乾糧；愆，過失——人與人翻臉，常常只為一頓飯沒分勻。湑，讀 xǔ，濾清；酤，讀 gū，買。坎坎，鼓聲；蹲蹲，讀 cún，舞貌。末二句「迨我暇矣，飲此湑矣」，兩個「矣」字一落，全篇就鬆了。
原文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
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相彼鳥矣，猶求友聲。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伐木許許，釃酒有藇。
既有肥羜，以速諸父。
寧適不來？
微我弗顧。
於粲洒埽，陳饋八簋。
既有肥牡，以速諸舅。
寧適不來？
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釃酒有衍，籩豆有踐，兄弟無遠。
民之失德，乾餱以愆。
有酒湑我，無酒酤我。
坎坎鼓我，蹲蹲舞我。
迨我暇矣！
飲此湑矣！
譯文
砍樹，丁丁地響，
鳥叫，嚶嚶地應。
從深深的山谷裡出來，
飛上高高的樹。
它那樣叫，
是在叫同伴的聲音。
看那鳥，
尚且要叫同伴，
何況是人，
能不找朋友？
神聽見了，
到底和和順順，平平安安。
砍樹，許許地響，
濾出酒來，清又美。
有肥肥的小羊，
去請各位父輩。
難道是他們不肯來？
只怕是我沒顧到。
掃得乾乾淨淨，
擺上八簋飯菜。
有肥肥的公羊，
去請各位舅輩。
難道是他們不肯來？
只怕是我有失禮。
在山坡上砍樹，
濾出的酒，多得很。
籩和豆排得整整齊齊，
兄弟們，別疏遠了。
人與人失了和氣，
常常只為一頓乾糧。
有酒，濾清了給我；
沒酒，我去買。
坎坎地敲鼓給我，
蹲蹲地跳起舞給我。
趁我還有空——
把這濾清了的酒，喝了！
注疏 丁丁（zhēng zhēng）：伐木聲。嚶嚶（yīng）：鳥鳴聲。幽谷：深谷。喬木：高樹。矧（shěn）：況且。神之聽之：一說鬼神來聽，一說「神」謂人之精神、心氣，謂誠心相感。譯只作「神聽見了」，兩說俱容。許許（hǔ hǔ）：眾人共力之聲，《毛傳》「許許，柿貌」。釃（shī）：濾酒去糟。藇（xù）：美。羜（zhù）：五月小羊。速：召、請。微：非、無。顧：念。於（wū）：嘆美詞。粲：明潔。饋：食。簋（guǐ）：盛黍稷之器；八簋，盛禮。牡：公羊。咎：過。阪（bǎn）：山坡。衍：多。踐：陳列。乾餱（gān hóu）：乾糧。愆（qiān）：過失。湑（xǔ）：濾之使清。酤（gū）：買酒。坎坎：鼓聲。蹲蹲（cún）：舞貌。迨（dài）：及、趁。 三章「有酒湑我」以下四句，諸「我」字舊有兩讀：一讀為實指，謂有酒則濾而飲我、無酒則買而飲我，鼓我舞我者，眾人之於我也；一讀「我」為語助，猶「兮」。譯從前讀，因其上句「兄弟無遠」正說著人，下文忽然一連四個「我」，是酒到酣處的口氣。又「民之失德，乾餱以愆」，一說謂民之失和，多起於飲食小過；一說「失德」謂失其相親之德。兩說並存，譯文只寫「只為一頓乾糧」，不引申。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一一年冬天，我爸讓我去請三叔來吃飯。三叔跟我爸為宅基地的事，三年沒說話。 我騎車去。三叔在院裡劈柴，沒抬頭，說：「不去了。」 我回來。我爸坐在灶屋門口，抽完一根煙，說：「你再去一趟。就說我等他。」 我又去。三叔還在劈柴。我站了一會兒，說：「我爸說他等你。」 他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插，進屋換了件衣服。 那天他來得晚，坐了下首。我爸給他倒酒，手抖，灑了一點在桌上。 《伐木》二章連問兩遍「寧適不來？微我弗顧」——難道是他不肯來？只怕是我沒顧到。請人的人，先怪自己。 末章「迨我暇矣，飲此湑矣」——趁我還有空。有空的時節不請，等沒空了，就請不到了。 三叔前年走了。我爸現在喝酒，桌上還擺一個位子，杯裡也倒一點。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