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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常棣

常棣

小雅 第 158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常棣》,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古人作此,是為在一場兄弟的酒席上,把「無論如何,還是這個人」這句話說明白——先說死喪,再說吵鬧,最後才擺酒。

情绪线:八章數轉。一章立論(花與兄弟,話還平);二章死喪(可怕的不是死,是原野上那一堆);三章急難(朋友只會長嘆);四章牆裡吵、牆外擋(火氣裡見義氣);五章忽然一沉——喪亂平了,安寧了,兄弟倒不如朋友,這是全篇最痛的一句,也是最不肯放過人的一句;六章擺開籩豆(人齊了);七章妻兒和睦(家齊了);八章收(宜室家、樂妻孥,末了一個問號)。由理而事,由事而痛,由痛而聚,由聚而疑。末句那一個問號是全篇的秤砣——不問,這首詩就是一篇勸世文;一問,才成了詩。

今人讀法:常棣,棠棣,即郁李,花二三朵相偎而開。鄂,同「萼」;不,花萼之足(一說語詞)。韡韡,讀 wěi,光明貌。威,同「畏」。孔懷,甚相掛念。裒,讀 póu,聚。脊令,讀 jǐ líng,鵲鴒,水鳥而在旱地,失其所。「況也永歎」的況,益、更加;朋友再好,也只是替你多嘆一聲。「鬩于牆」的鬩,讀 xì,爭吵;牆裡吵得再凶,牆外有侮,還是一起擋。務,通「侮」;戎,助。「儐爾籩豆」的儐,陳列;飫,讀 yù,飽。孺,相親。翕,讀 xī,合。湛,讀 dān,久。亶,讀 dǎn,信、誠。這首詩後世與《伐木》並用:一宴兄弟,一宴朋友;一在牆裡,一在山裡。

原文

常cháng棣dì之zhī華huá,鄂è不fū韡wěi韡wěi。
凡fán今jīn之zhī人rén,莫mò如rú兄xiōng弟dì。
死sǐ喪sàng之zhī威wēi,兄xiōng弟dì孔kǒng懷huái。
原yuán隰xí裒póu矣yǐ,兄xiōng弟dì求qiú矣yǐ。
脊jǐ令líng在zài原yuán,兄xiōng弟dì急jí難nán。
每měi有yǒu良liáng朋péng,況kuàng也yě永yǒng歎tàn。
兄xiōng弟dì鬩xì于yú牆qiáng,外wài禦yù其qí務wù。
每měi有yǒu良liáng朋péng,蒸zhēng也yě無wú戎róng。
喪sàng亂luàn既jì平píng,既jì安ān且qiě寧níng。
雖suī有yǒu兄xiōng弟dì,不bù如rú友yǒu生shēng。
儐bīn爾ěr籩biān豆dòu,飲yǐn酒jiǔ之zhī飫yù。
兄xiōng弟dì既jì具jù,和hé樂lè且qiě孺rú。
妻qī子zǐ好hǎo合hé,如rú鼓gǔ瑟sè琴qín。
兄xiōng弟dì既jì翕xī,和hé樂lè且qiě湛dān。
宜yí爾ěr室shì家jiā,樂lè爾ěr妻qī孥nú。
是shì究jiū是shì圖tú,亶dǎn其qí然rán乎hū

譯文

棠棣的花,
花萼托著,開得亮。
如今世上的人,
沒有一個比得上兄弟。
死喪臨頭那樣可怕,
兄弟最掛在心。
原野上聚起一堆一堆,
兄弟去尋。
鵲鴒落在旱地上,
兄弟趕來救急。
縱有那樣好的朋友,
也只是替你長嘆一聲。
兄弟在牆裡頭吵,
牆外有侮,一起擋。
縱有那樣好的朋友,
沒一個上來幫手。
喪亂平了,
又安又寧。
這時候雖有兄弟,
不如朋友。
擺開你的籩和豆,
喝酒喝到飽。
兄弟都到齊了,
和和樂樂,親得很。
妻兒相好,
像彈瑟,像彈琴。
兄弟合在一處,
和和樂樂,久久不散。
使你的家安順,
讓你的妻兒歡喜。
這事要深想,要細算——
真是這樣吧?

注疏 常棣:棠棣,郁李,花二三朵相依而開。鄂:同「萼」。不:花萼之足,一說語詞,一說通「拊」。韡韡(wěi):光明貌。威:同「畏」。孔懷:甚相掛念。裒(póu):聚;謂原野之上,尸骸聚而待收。脊令(jǐ líng):鵲鴒,水鳥,今謂鶺鴒。況:益、更加,一說「況」通「怳」,愴。永歎:長嘆。鬩(xì):爭吵。務:通「侮」,《毛傳》「務,侮也」。蒸:眾,一說「烝」,久。戎:助,《毛傳》「戎,相也」。友生:朋友。儐(bīn):陳列。籩豆(biān dòu):盛果脯、醢醬之禮器。飫(yù):飽,一說私宴。具:俱,齊。孺(rú):相親。翕(xī):合。湛(dān):久樂。孥(nú):子。究、圖:深究、謀慮。亶(dǎn):信、誠。 五章「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兩說並存:一說此是責人情之薄——患難時靠兄弟,安寧了反把兄弟看得不如朋友(朱熹《詩集傳》即此意);一說「友生」謂兄弟相處當如朋友之親,非比較之詞。譯從前說,取其氣;後說存此,不強人從。又《國語·周語》載召穆公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常棣》,《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引之;《毛序》歸之周公。作者雖有兩說,其為宗族燕飲之詩則同。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哥比我大六歲。小時候他打我,我媽打他。打完他就領我去河邊摸螺螄,一邊摸一邊說:「下回不打了。」 分家的時候,為一堵牆,我跟他吵了半年。牆是老的,兩家都想往自己這邊挪半尺。村裡人來調,調不動。那年過年,兩家沒一起吃。 我爸走的那天夜裡,他從外地趕回來,進門先看我一眼,說:「你鬍子都沒刮。」 我們在靈前守了三夜。第三夜他忽然說:「那牆,你要就給你。」 我說:「不要了。」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安寧了,反倒疏遠了。這一句難聽,可它說的是實情。人挨著苦的時候,兄弟是命;日子好過了,兄弟成了親戚。 那堵牆如今還在。去年他兒子結婚,我們俩蹲在牆根底下抽煙,誰也沒提牆的事。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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