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者華
小雅 第 157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古人遣使，不是送行話別，是把一件差事連同一個人交出去，附一句：路遠，你要多問。
情绪线：五章一路換馬。一章在野（花開在原隰，人還沒動，心先虛——「每懷靡及」是怕）；二章上路（馬是駒，轡潤得像沾水，腳下輕）；三章路長（馬換騏，轡柔如絲，問的是謀）；四章路熟（馬換駱，轡亮，問的是度）；五章收（馬換駰，轡調勻了，問個遍）。由怕而輕，由輕而穩，由穩而全。四章句式幾乎一樣，換的是馬、是轡、是問法——換的是路走了多遠，不是把同一句話說四遍。
今人讀法：皇皇，煌煌，光明貌。原隰——高平曰原，下濕曰隰。駪駪，讀 shēn，眾多疾行之貌。六轡，四馬共八轡，手中所執者六。濡，潤；如濡、如絲、沃若、既均，一路寫下來，是韁繩由濕而滑而亮而勻，也是駕車的人由生而熟。「周爰咨諏」的周，是遍；爰，是於。諏、謀、度、詢四字，古人分得很細——《左傳》襄公四年：「訪問於善為咨，咨親為詢，咨禮為度，咨事為諏，咨難為謀。」不是同一個「問」寫了四遍。此篇後世為《皇皇者華》之樂，遣使之禮用它；一首送行詩，成了兩千年的差旅守則。
原文
皇皇者華，于彼原隰。
駪駪征夫，每懷靡及。
我馬維駒，六轡如濡。
載馳載驅，周爰咨諏。
我馬維騏，六轡如絲。
載馳載驅，周爰咨謀。
我馬維駱，六轡沃若。
載馳載驅，周爰咨度。
我馬維駰，六轡既均。
載馳載驅，周爰咨詢
譯文
花開得亮堂堂，
開在那高原上、低濕地。
一群一群趕路的人，
心裡揣著事，總覺得還不夠。
我的馬是駒，
六條韁繩潤得像沾了水。
一路跑，一路趕，
四處去問，去打聽。
我的馬是騏，
六條韁繩柔得像絲。
一路跑，一路趕，
四處去問，去問計。
我的馬是駱，
六條韁繩潤得發亮。
一路跑，一路趕，
四處去問，去問法度。
我的馬是駰，
六條韁繩調得勻。
一路跑，一路趕，
四處去問，問個遍。
注疏 皇皇：同「煌煌」，光明貌。原隰（yuán xí）：高平之地曰原，下濕之地曰隰。駪駪（shēn）：眾多疾行之貌，一說「駪駪」為「莘莘」，眾多。征夫：行役之人，此謂使臣與其從者。每懷靡及：懷，思；靡及，不及。《毛傳》：「每，雖；懷，和；靡，無；及，逮也。」《鄭箋》引《國語》「懷和為每懷」，謂雖有私懷，常恐不及於事。另一讀：「每每心懷不足」，即一再覺得自己見聞不夠。譯取後一讀，其氣較近；前讀存此。駒（jū）：二歲馬。騏（qí）：青黑紋理之馬。駱（luò）：白馬黑鬣。駰（yīn）：淺黑雜白之馬。濡（rú）：濕潤。沃若：潤澤貌。均：調勻。咨諏（zī zōu）：問事。咨謀：問難。咨度（duó）：問禮。咨詢：問親。四字各有專義，見《左傳》襄公四年。
衍義 （今人引申） 一九九六年，我二十一歲，頭一回一個人去外地進貨。在縣城汽車站下車，找不到那個批發市場。 問一個掃街的老人。他把掃帚往樹上一靠，說：「你跟我走。」 走了差不多二百米，他指著一個巷口：「進去，第三家，門口堆著紙箱子的就是。」 我謝他。他擺擺手，回去掃他的地。 後來我也被人問過路。有一次趕時間，我抬手一指，就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那人還站在路口，順著我指的方向看。我指的方向是對的。可我沒把他帶到。 《皇皇者華》裡的人，一路問了四遍：問事、問難、問禮、問親。他不是不知道路。他是怕自己知道的，不夠。 那老人姓甚麼，我沒問。二十多年了，我還記得他的掃帚靠在哪棵樹上。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