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牡
小雅 第 156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四牡》,勞使臣之來也。有功而見知則說矣」。古人慰勞出使歸來的人,不先問功,先問他路上有多遠、心裡有多想家——先准他想家,他才肯賣命。
情绪线:五章兩起兩落。一章悲(路遠,心悲);二章迫(連坐下歇一歇的空都沒有);三章念父,四章念母——同一句式,只換一個字,痛一層;五章收(作歌以告,把話捎回去)。由悲而迫,由迫而念,由念而唱。 「王事靡盬」四字四見,一次比一次重:前兩次是累了,後兩次是誤了。
今人讀法:騑騑,行不止貌。倭遲,逶迤,曲折遙遠。盬,讀 gǔ;《毛傳》「盬,不堅固也」,朱子「盬,息也」——今從朱子,「靡盬」即沒個完。嘽嘽,喘息貌。駱,白馬黑鬣。啟處,啟同「跪」,處,居;謂歇息。鵻,讀 zhuī,鵓鳩。苞栩、苞杞,叢生的櫟與杞。將,養。駸駸,疾行。諗,告(一說念)。前四章皆四言五句,末章一變,把「豈不懷歸」放在倒數第二句,先奔馬,後問心——章法上這一挪,全篇的氣就收住了。
原文
四牡騑騑,周道倭遲。
豈不懷歸?
王事靡盬,我心傷悲。
四牡騑騑,嘽嘽駱馬。
豈不懷歸?
王事靡盬,不遑啟處。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集于苞栩。
王事靡盬,不遑將父。
翩翩者鵻,載飛載止,集于苞杞。
王事靡盬,不遑將母。
駕彼四駱,載驟駸駸。
豈不懷歸?
是用作歌,將母來諗
譯文
四匹馬跑得不停,
大路繞得那樣遠。
難道我不想回家?
王家的差事沒個完,
我心裡悲。
四匹馬跑得不停,
黑鬃的白馬直喘氣。
難道我不想回家?
王家的差事沒個完,
連坐下歇一歇的空都沒有。
那翩翩飛的鵻鳥,
飛一陣,落一陣,
落在叢生的栩樹上。
王家的差事沒個完,
我沒法去養我的父親。
那翩翩飛的鵻鳥,
飛一陣,停一陣,
落在叢生的杞樹上。
王家的差事沒個完,
我沒法去養我的母親。
趕起那四匹黑鬃白馬,
一路奔下去,越跑越快。
難道我不想回家?
所以就唱這支歌,
把養母親的話,捎回去。
注疏 四牡:四匹公馬。騑騑(fēi):行不止貌。倭遲(wēi yí):同「逶迤」,曲折遙遠。懷歸:思歸。靡盬(mǐ gǔ):沒有止息;盬,息,《毛傳》「盬,不堅固也」,《鄭箋》申之「不牢固」,朱子改訓「息」,今從朱。嘽嘽(tān):喘息貌。駱(luò):白馬黑鬣。遑(huáng):暇。啟處(qǐ chǔ):啟,跪;處,居;謂安息。鵻(zhuī):鵓鳩,一說祝鳩。載飛載下:飛而又下。苞栩(bāo xǔ):叢生之櫟。苞杞(bāo qǐ):叢生之杞。將(jiāng):養、奉養。驟(zhòu):疾。駸駸(qīn):馬疾行貌。諗(shěn):告,《毛傳》「諗,念也」。 末章「將母來諗」兩讀:一讀「以養母之念來告於君」(《毛傳》訓諗為念),一讀「作此歌以告其母」(訓諗為告)。譯從後讀,因其上句正是「是用作歌」——歌是唱給誰聽的?詩裡沒說,但「來」字有歸向,歸向的是家裡。兩說並存,不敢定。又此篇《毛序》與《鹿鳴》同屬「勞使臣」,而《鹿鳴》是宴,《四牡》是勞——宴在堂上,勞在路上;一給酒,一給話。先有《四牡》這一句「難道我不想回家」,後有《鹿鳴》那一句「拿它安這賓客的心」。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一五年,我在外地做一個工地,做了七個月。我媽每週打一次電話,問我甚麼時候回。 我每次都說:快了。 有一次她說:「你屋裡的被子我曬過了。」 我說好。 她又說:「你那個熱水器,我叫人來看過了,能燒。」 我說好。 她頓了一下,說:「也沒別的事。」 那年冬天我回去,她已經住院三天了。她沒讓人告訴我。 《四牡》裡的人,五章問了自己三次「豈不懷歸」。他不是在訴苦。他是在跟自己算賬:我不是不想回,我是回不去。 「不遑將父」「不遑將母」——「將」是養。這兩個字比「思念」重得多。思念是自己的事,養是別人的事。一個人說「我想家」,是難過;說「我沒法養我的母親」,是欠著。 末章他唱了一支歌,說要把養母親的話捎回去。歌能捎多遠?其實捎不到。但他還是唱了。 我媽那次出院以後,我把手機鈴聲調到最大。她再打來,我先問一句:「你身體咋樣?」她還是說:「沒別的事。」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