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鹿鳴

鹿鳴

小雅　第 155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鹿鳴》，燕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古人設宴，不為吃，是為在一堂之上，把「我肯待你」與「你肯幫我」這兩件事說明白——先給聲，再給酒，最後給一句「你的心，我要安一安」。

情绪线：三章三進。一章迎——鹿叫、瑟笙、捧筐，聲音與器物先到，人還沒說話；二章敬——「德音孔昭」「君子是則是傚」，從樂轉到人，酒還在，話重了；三章親——「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末句落在「以燕樂嘉賓之心」一個「心」字上。由熱鬧到敬重，由敬重到心裡鬆開——三章不是三遍請客，是三層。

今人讀法：呦呦，鹿鳴之聲。苹，藾蒿（一說水萍）。簧，笙中之簧。承筐，捧著盛幣帛的筐。將，進、送。周行，大道，讀 háng——「示我周行」是「把那條大路指給我」，不是「顯示德行」（《鄭箋》「周行，周之列位也」，指官位行列，一說並存，譯取道路）。蒿、芩，皆野草；三章換草不換意，是《詩》的復沓。視民不恌，視同示，恌同佻，謂待人不輕慢。式，發語詞；燕，宴；敖，遨，鬆快。湛，讀 dān，樂之久。小雅開卷第一篇，後世鄉飲酒、燕禮、大射皆歌《鹿鳴》，一歌兩千年——不是因為它寫得好，是因為它把「待客」寫成了一種制度。

原文

呦yōu呦yōu鹿lù鳴míng，食shí野yě之zhī苹píng。
我wǒ有yǒu嘉jiā賓bīn，鼓gǔ瑟sè吹chuī笙shēng。
吹chuī笙shēng鼓gǔ簧huáng，承chéng筐kuāng是shì將jiāng。
人rén之zhī好hǎo我wǒ，示shì我wǒ周zhōu行háng。
呦yōu呦yōu鹿lù鳴míng，食shí野yě之zhī蒿hāo。
我wǒ有yǒu嘉jiā賓bīn，德dé音yīn孔kǒng昭zhāo。
視shì民mín不bù恌tiāo，君jūn子zǐ是shì則zé是shì傚xiào。
我wǒ有yǒu旨zhǐ酒jiǔ，嘉jiā賓bīn式shì燕yàn以yǐ敖áo。
呦yōu呦yōu鹿lù鳴míng，食shí野yě之zhī芩qín。
我wǒ有yǒu嘉jiā賓bīn，鼓gǔ瑟sè鼓gǔ琴qín。
鼓gǔ瑟sè鼓gǔ琴qín，和hé樂lè且qiě湛dān。
我wǒ有yǒu旨zhǐ酒jiǔ，以yǐ燕yàn樂lè嘉jiā賓bīn之zhī心xīn

譯文

鹿呦呦地叫，
吃野地裡的苹草。
我有好賓客，
彈瑟，吹笙。
吹笙，鼓簧，
捧起滿筐的禮，送上去。
人肯親近我，
就把那條大路指給我。
鹿呦呦地叫，
吃野地裡的蒿草。
我有好賓客，
好名聲，亮得很。
待人不輕慢，
君子就拿他做榜樣。
我有好酒，
請賓客喝著，鬆快鬆快。
鹿呦呦地叫，
吃野地裡的芩草。
我有好賓客，
彈瑟，彈琴。
彈瑟，彈琴，
和和樂樂，久久不散。
我有好酒，
拿它安這賓客的心。

注疏　呦呦（yōu）：鹿鳴之聲。苹（píng）：藾蒿，一說水萍。簧（huáng）：笙中之簧片。承筐：奉筐；承，奉。將：進、送。周行（zhōu háng）：大道；行，路。蒿（hāo）：青蒿。昭：明。視：同「示」。恌（tiāo）：同「佻」，輕薄。式：發語詞，一說「用」。則、傚（xiào）：取法、效法。旨酒：美酒。燕：宴。敖（áo）：遨遊，鬆快。芩（qín）：蔓草，一說黃芩。湛（dān）：樂之久，《釋文》都南反。燕樂（yàn lè）：安樂之。 《毛傳》：「鹿得苹，呦呦然鳴而相呼，懇誠發乎中，以興嘉賓。」此即興體：以鹿之相呼，興人之相親，不坐實為「群鹿招伴」的故事。舊說「人之好我，示我周行」，《鄭箋》謂「好我，愛我」；一說「好」讀去聲，「人之好我」即「人愛我好」。譯取前說。三章「鼓瑟鼓琴」重出，復沓同譯，一字不改——重出不是抄漏，是歌到這裡，手不停，非再說一遍不可。

衍義　（今人引申） 一九九四年，我家蓋房。上樑那天，村裡來了三十多個人幫忙。 我媽從早上四點開始做飯。蒸肉、粉條、豆腐、一大鍋米飯。肉是提前半個月醃的，掛在灶屋樑上，每天翻一次。 中午開席，她不上桌。她在灶屋裡，一碗一碗地盛，一盤一盤地端。有人喊：「嫂子，你來吃啊。」她說：「你們吃，還有菜。」 上樑的師傅走的時候，她塞給他一個布包，裡面是兩條煙、一包糖。 《鹿鳴》二章「承筐是將」，就是捧一筐東西送上去。那筐東西不是賄賂。是告訴人：你來，我不會空著手謝你。 末章「以燕樂嘉賓之心」——「心」字最重。前兩章給的是聲、是酒、是筐；到末章才說，要安的是那顆心。 那天我媽到最後也沒上桌。她端完最後一盤菜，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吃了半碗剩下的湯泡飯。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