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罭
豳風 第 153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九罭》,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東人留周公:這樣的人來了,就捨不得他走;捨不得,就把他的衣裳留下,當作他還在這兒。
情绪线:四章三轉。一章驚喜——細網裡竟得著大魚,一見就見著這樣一位盛服的人;二章、三章一層遠一層:雁從沙洲飛到高陸,「公歸無所」變成「公歸不復」,「住下」變成「再住兩夜」;末章三個「兮」字,前兩章還能商量,末章不能商量了,是喊出來的。由喜到留,由留到求,由求到喊。
今人讀法:九罭(yù),網眼細密的漁網,一說「九囊之網」。鱒、魴,皆大魚。細網而得大魚,是「所獲非所望」的驚喜,也是「此非池中之物」的惋惜——這層意思全在言外,譯文不添。袞衣繡裳,上公之服。鴻,大雁;遵,沿著;渚,水中小洲;陸,高平之地。信,再宿曰信;處,居。一章「於女信處」,二章「於女信宿」,同一件事說兩遍,一遍比一遍懇。末章「是以有袞衣兮」,舊說東人留其衣以為念——人留不住,留一件衣裳。
原文
九罭之魚,鱒魴。
我覯之子,袞衣繡裳。
鴻飛遵渚,公歸無所。
於女信處。
鴻飛遵陸,公歸不復。
於女信宿。
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
譯文
細眼的網裡,
是鱒魚和鯿魚。
我見著這個人,
袞衣上繡著花。
雁沿著沙洲飛,
公這一去,沒有落腳的地方。
就在你這兒住下吧。
雁沿著高地飛,
公這一去,不再回來。
就在你這兒多住兩夜吧。
所以留下這件袞衣啊,
別把我們的公帶走啊,
別讓我心裡悲啊。
注疏 九罭(jiǔ yù):網眼細密之網;罭,網目,一說九囊之網。鱒(zūn):赤目魚。魴(fáng):鯿魚。覯(gòu):遇見。袞(gǔn)衣:卷龍之衣,上公之服。繡裳:繡的下裳。鴻:大雁。遵:循、沿。渚(zhǔ):水中小洲。陸:高平之地。無所:無處可止。信:再宿曰信。處(chǔ):居。宿(sù):住夜。是以:因此。 舊說「公」指周公,東人留之,作此詩(《毛序》《鄭箋》並同)。朱子亦以「公」為周公,謂「周公東征而歸,東人欲留之而不得」。一說此為送諸侯之詩,公泛稱。譯不繫周公,只作「我們的公」——詩中本無周公二字。末章三「兮」,已是歌而非語:前二章還有「於女信處」這樣商量的口氣,末章只剩三個「兮」,一聲比一聲長。此篇四章,一章四句,二章三句,三章三句,四章三句,句數不齊,是《詩》中少見的「以聲為章」。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一一年,我們廠裡有位老師傅要回老家。他六十二,手藝是全廠最好的,車床上的活,公差能壓到兩絲。 他走的前一晚,車間的人湊錢,在門口小館子擺了一桌。沒人說捨不得,就一杯一杯地敬。他喝到第三杯就不喝了,說血壓高。然後坐在那兒,看我們喝。 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的工作服脫下來,疊好,放在工具箱上。說:「這個給你們,我回去種地,穿不著。」 那件藍布工作服在牆上掛了好幾年。後來廠子散了,不知道誰拿走了。 《九罭》末章三句,我以前嫌它太直:別走啊,別讓我難受啊。這樣的話,寫進詩裡,好像不夠講究。 現在知道,人真要留誰,話就是這麼直。而且說得越直,越沒用。老師傅第二天一早的車,我們誰也沒去送——去了也不知道說甚麼,总不能说「你別走」。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