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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豳風·破斧

破斧

豳風 第 151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破斧》,美周公也。周大夫以惡四國焉」。古人美周公,不先說周公之聖,先數自己那幾件傢伙:斧砍崩了,斨砍缺了,錡缺了,銶也缺了——兵器都成了這個樣子,人還能站在這裡,這才是要美的事。

情绪线:三章一味,越說越輕。一章落「將」(大),二章落「嘉」(好),三章落「休」(福)。同一句「哀我人斯」說了三遍:前兩遍是苦,第三遍是總算喘上一口氣。不是三章一個調,是一口氣分成三段吐。

今人讀法:這首詩短,只三段,每段六句,句式全同,只換三對字。這是《詩》最老的一種寫法:不鋪陳,只換字,換一次,意思往前挪一寸。斧、斨、錡、銶,四樣都是斧屬,舊注各有分別(方銎曰斨,鑿屬曰錡,獨頭斧曰銶)。四國,舊說管、蔡、商、奄。周公東征三年,事見《尚書·金縢》《史記·魯世家》。詩不言功業,只言破損——功業歸上,破損歸下,而下的人只說自己還活著。 這是《詩》的分寸,也是後世頌功之作最缺的那一分。

原文

既jì破pò我wǒ斧fǔ,又yòu缺quē我wǒ斨qiāng。
周zhōu公gōng東dōng征zhēng,四sì國guó是shì皇huáng。
哀āi我wǒ人rén斯sī,亦yì孔kǒng之zhī將jiāng。
既jì破pò我wǒ斧fǔ,又yòu缺quē我wǒ錡qí。
周zhōu公gōng東dōng征zhēng,四sì國guó是shì吪é。
哀āi我wǒ人rén斯sī,亦yì孔kǒng之zhī嘉jiā。
既jì破pò我wǒ斧fǔ,又yòu缺quē我wǒ銶qiú。
周zhōu公gōng東dōng征zhēng,四sì國guó是shì遒qiú。
哀āi我wǒ人rén斯sī,亦yì孔kǒng之zhī休xiū

譯文

斧頭砍破了,
斧孔也砍缺了。
周公往東征戰,
四方的國才歸了正。
可憐我們這些人,
也算熬成一樁大事了。
斧頭砍破了,
鑿子也砍缺了。
周公往東征戰,
四方的國才定了下來。
可憐我們這些人,
也算熬出一樁好事了。
斧頭砍破了,
大斧也砍缺了。
周公往東征戰,
四方的國才聚攏回來。
可憐我們這些人,
總算是熬出福氣了。

注疏 斨(qiāng):方銎之斧,《說文》「方銎斧也」。錡(qí):鑿屬,一說斧屬,《釋文》巨宜反。銶(qiú):獨頭斧,一說鑿屬。皇:匡,正也;《毛傳》「皇,匡也」。一說通「惶」,謂四國惶懼。吪(é):化也,《毛傳》「吪,化也」;一說動。遒(qiú):聚也,《毛傳》「遒,固也」,一說斂、聚。哀:憫、可憐。斯:語助。孔:甚。將:大也,《毛傳》「將,大也」;一說壯。嘉:美、善。休:美、安。 三章末句底本無句讀(作「亦孔之休」),從上二章例補讀,字未增損。舊說此詩或為周大夫所作(《毛序》),或為從征之士自道(朱子謂「軍士從周公東征者,喜於成功而作」),兩說並存。譯取「從征者自道」的口氣——因為全篇只說斧破,不說功成;若出於大夫之筆,不會把自己放在「哀我人斯」裡。此為譯筆裁量,非定論。

衍義 (今人引申) 我父親有一把斧頭。木柄換過三回,斧刃磨得只剩一半,刃口上有個豁,是他年輕時砍到石頭崩的。他一直不肯換,說這把順手。 二〇〇一年拆老屋,他用那把斧頭砍樑上的榫。砍到第三根,斧柄斷了。他撿起斧頭看了看,笑了,說:「這傢伙比我還老。」 後來斧頭擱在柴房,鏽了。他走的那年我回去收東西,還看見它。我沒帶走。我想,它跟那間屋子一樣,留在原地才算完。 《破斧》裡的人,一路數自己的傢伙:斧破了,斨缺了,錡缺了,銶缺了。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數——數完了,才知道自己走過來了。 這種話只有真打過仗的人說得出來:不講功勞,講損耗。因為功勞是別人記的,損耗是自己身上的。三章末句從「大事」到「好事」到「福氣」,越說越輕;不是高興,是力氣用完了,只剩這一句。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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