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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豳風·東山

東山

豳風 第 150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東山》,周公東征也。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不是替勝利者記功,是替一個走了三年泥路、終於往家走的人說話——說他身上那件衣裳、腳底下那條路、心裡那個不敢細想的家。

情绪线:四章四味。一章在歸途(雨裡走,人未到,心先往西去了,酸裡有喜);二章到了門口(滿院荒草蟲子,眼看要怕,末二句忽然一轉——「不可畏也,伊可懷也」,怕變成了想);三章兩頭相照(他想到妻子在家掃地塞洞,因為算著他要到;三年不見);四章回甜而發虛(憶當年新婚,末一句「其舊如之何」沉下去)。四章首四句一字不改,境卻一章一換:同是這條雨路,第一章是走去,第四竟是回想。

今人讀法:徂,往。慆慆,久。零雨,落雨。濛,雨細。這四句是《詩》裡最省事的開頭:不寫戰爭,只寫雨。三章「洒埽穹窒」——洒掃、塞住屋頂牆上的洞,是家裡人聽說人要回來才做的事;而這一句是他在路上想的,不是他看見的:他還沒到家,已經先替家裡人想了一遍。「我征聿至」的「聿」,是「就要」。「勿士行枚」——士,事;行枚,銜枚行軍(枚形如箸,繫頸,銜之以禁喧)。一句「不再銜那根木片了」,勝過千言。四章「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舊注多說「新婚時甚美,久別而歸,舊情如何」——問的不是婚,是自己。

原文

我wǒ徂cú東dōng山shān,慆tāo慆tāo不bù歸guī。
我wǒ來lái自zì東dōng,零líng雨yǔ其qí濛méng。
我wǒ東dōng曰yuē歸guī,我wǒ心xīn西xī悲bēi。
制zhì彼bǐ裳cháng衣yī,勿wù士shì行xíng枚méi。
蜎yuān蜎yuān者zhě蠋zhú,烝zhēng在zài桑sāng野yě。
敦tuán彼bǐ獨dú宿sù,亦yì在zài車chē下xià。
我wǒ徂cú東dōng山shān,慆tāo慆tāo不bù歸guī。
我wǒ來lái自zì東dōng,零líng雨yǔ其qí濛méng。
果guǒ臝luǒ之zhī實shí,亦yì施yì于yú宇yǔ。
伊yī威wēi在zài室shì,蠨xiāo蛸shāo在zài戶hù。
町tǐng畽tuǎn鹿lù場chǎng,熠yì燿yào宵xiāo行xíng。
不bù可kě畏wèi也yě,伊yī可kě懷huái也yě。
我wǒ徂cú東dōng山shān,慆tāo慆tāo不bù歸guī。
我wǒ來lái自zì東dōng,零líng雨yǔ其qí濛méng。
鸛guàn鳴míng于yú垤dié,婦fù歎tàn于yú室shì。
洒sǎ埽sào穹qióng窒zhì,我wǒ征zhēng聿yù至zhì。
有yǒu敦tuán瓜guā苦kǔ,烝zhēng在zài栗lì薪xīn。
自zì我wǒ不bù見jiàn,于yú今jīn三sān年nián。
我wǒ徂cú東dōng山shān,慆tāo慆tāo不bù歸guī。
我wǒ來lái自zì東dōng,零líng雨yǔ其qí濛méng。
倉cāng庚gēng于yú飛fēi,熠yì燿yào其qí羽yǔ。
之zhī子zǐ于yú歸guī,皇huáng駁bó其qí馬mǎ。
親qīn結jié其qí縭lí,九jiǔ十shí其qí儀yí。
其qí新xīn孔kǒng嘉jiā,其qí舊jiù如rú之zhī何hé?

譯文

我往東山去,
久久不回。
我從東邊回來,
落著濛濛的細雨。
我在東邊說要回,
心早往西邊去了,先悲起來。
縫好那身家常衣裳,
不再銜那根行軍的木片。
野蠶一屈一伸地爬,
密密地爬在桑林野地。
我蜷成一團獨自睡,
就睡在車底下。
我往東山去,
久久不回。
我從東邊回來,
落著濛濛的細雨。
栝樓的果子,
蔓到屋簷上。
鼠婦在屋裡爬,
長腳蛛在門口結網。
田舍邊的空地成了鹿的場子,
螢火在夜裡飛。
這不是可怕,
這是叫人想念的。
我往東山去,
久久不回。
我從東邊回來,
落著濛濛的細雨。
鸛在蟻塚上叫,
妻子在屋裡歎氣。
她掃地,塞住屋頂的洞——
我這走路的人,就要到了。
那圓圓的苦瓜,
掛在栗木柴上。
自從我看不見,
到如今,三年了。
我往東山去,
久久不回。
我從東邊回來,
落著濛濛的細雨。
黃鸝飛起來,
翅膀亮得晃眼。
那姑娘出嫁,
拉車的馬,黃白雜毛。
她母親替她繫上佩巾,
一道一道,九十樣儀節。
新娶的時候那樣好,
如今舊了,又該怎樣?

注疏 徂(cú):往。慆慆(tāo):久,一說「慆慆」為久久不定之貌。零雨:落雨;零,落。濛(méng):雨細貌。裳衣:常服,與行軍之服相對。士:事,從事。行枚:銜枚而行;枚,形如箸,繫於頸,行軍銜之以禁喧。蜎蜎(yuān):屈伸蠕動貌。蠋(zhú):桑間野蠶,一說豆藿中大青蟲。烝(zhēng):眾也,一說久。敦(tuán):蜷縮團聚之貌,《釋文》徒端反。果臝(guǒ luǒ):栝樓,蔓生,其子如瓜。施(yì):延、蔓,《釋文》羊豉反。宇:屋簷。伊威(yī wēi):鼠婦,潮濕處所生。蠨蛸(xiāo shāo):長腳蜘蛛。町畽(tǐng tuǎn):田舍旁空地。熠燿(yì yào):螢光,一說閃耀貌。宵行(xiāo xíng):夜行,謂螢火;一說「宵行」為蟲名。懷:思念、可親。鸛(guàn):水鳥,似鶴而大。垤(dié):蟻塚。洒埽(sǎ sào):洒水掃地。穹窒(qióng zhì):塞住屋頂與牆壁的孔洞;穹,空;窒,塞。聿(yù):遂、就。瓜苦:瓜之苦者,一說「苦」通「瓠」。栗薪:栗木之柴。倉庚(cāng gēng):黃鸝。皇駁(huáng bó):馬色黃白相雜。縭(lí):佩巾,女子出嫁時母為之結。九十其儀:儀節之多,非實數。孔嘉:甚美。 《毛詩序》以《東山》為周公勞歸士之作。詩中「我」是第一人稱歸士,非周公自道——三章「我征聿至」與「婦歎于室」並列,若是周公,不當如此說。舊說一章「我東曰歸,我心西悲」謂既歸而念西(家在西),一說謂身在東而心已在西。兩說並存,譯從後者。三章「鸛鳴于垤」,舊有三說:一謂鸛好水,鳴則將雨;一謂鸛鳴為行人至之候;一謂鸛食蟻,垤者蟻塚,鳴於垤上則雨。譯只作「鸛在蟻塚上叫」,三說歸此。四章「親結其縭」,寫嫁時母結佩巾,是追憶;舊說以此章為歸士憶其新婚,非歸後再娶。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從南方回來。綠皮火車晚點六個小時,到縣城是凌晨四點。站外沒有路燈,只有一個烤紅薯的爐子還紅著。 我拖著一隻編織袋走了四十分鐘。走到巷口,看見我家廚房的燈亮著。那時候四點半。 我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不是不想進,是想不出來進去先說哪一句。三年沒回,我在外面換過四個地方住,最長的一處住了七個月,最短的十一天。走的時候我跟我媽說,過年就回。 後來我進去了。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沒睡。看見我,先說的是:「鍋裡有熱水。」 我洗了臉。她從灶膛裡扒出兩個紅薯,皮烤焦了,掰開是黃的。她說,怕你回來,天天燒一把火。 《東山》三章那兩句我讀了很多年:「洒埽穹窒,我征聿至。」從前以為是寫家裡人忙。後來才明白,這是他在路上想的——他還沒到家,就先替她算了一遍:她一定在掃地,一定在塞牆上的洞。 一個人走了三年,走在雨裡,想的不是自己苦,是家裡那個人正在為他掃地。這一句比「我想家」重得多。 四章末句「其舊如之何」,我至今不敢說懂。那天早上我吃紅薯,她坐在對面看我吃,沒問我在外面怎麼過的。她只問了一句: 「還走不?」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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