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豳風 第 148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古人作此,是要讓坐在堂上的人知道:那一身衣裳、那一杯春酒、那一句「萬壽無疆」,是從哪一塊地里長出來的。
情绪线:八章八味,一路跟著日曆走——一章冷(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二章暖裡忽悲(春日遲遲,女心傷悲)→ 三章忙(蠶月條桑,載玄載黃)→ 四章壯(冬日打獵,獻豜于公)→ 五章窘而安(蟋蟀入牀下,一家擠進屋)→ 六章甘(瓜、棗、稻、春酒)→ 七章迫(稼既同,又要上宮功)→ 八章莊(鑿冰、獻羔、舉兕觥)。八章不是八段農事清單,是一個人從年頭忙到年尾,忙到最後,才有資格舉一次杯。
今人讀法:這篇最容易被讀成一張月曆。其實它句句有主語,只是主語常被省掉:一至四章說話的是「我」(農夫),二章忽然換成「女」(採桑的女子,或家中之女),七章「嗟我農夫」是把話直接喊出來。曆法兩套並行:稱「月」者用夏正(七月即今農曆七月),稱「一之日」「二之日」者用周正(一之日為夏正十一月,二之日十二月,三之日正月,四之日二月)。「流火」是大火(心宿)向西下行,不是天熱。「公子」是豳公之子,不是後世泛稱的貴家子弟。「為公子裳」「為公子裘」,不是拍馬,是那個世界的分配方式:最好的染紅、最好的狐皮,先歸公室;剩下的小豬,才歸自己。
原文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
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
同我婦子,饁彼南畝。
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遲遲。
采蘩祁祁。
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
蠶月條桑,取彼斧斨。
以伐遠揚,猗彼女桑。
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
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穫,十月隕蘀。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于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牀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戶。
嗟我婦子,曰為改歲。
入此室處。
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穫稻。
為此春酒,以介眉壽。
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麥。
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
晝爾于茅,宵爾索綯。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
九月肅霜,十月滌場。
朋酒斯饗,曰殺羔羊。
躋彼公堂,稱彼兕觥。
萬壽無疆
譯文
七月裡,大火星往西沉,
九月裡,發下寒衣。
十一月,風刮得尖利,
十二月,冷得刺骨。
沒有衣,沒有粗布,
怎麼過完這一年?
正月裡,修整犁頭,
二月裡,抬腳下田。
帶上我的女人孩子,
把飯送到南邊的田裡。
田官來了,看著歡喜。
七月裡,大火星往西沉,
九月裡,發下寒衣。
春天裡,天轉暖了,
黃鶯叫起來。
女子拿著深筐,
沿著那條小路走,
去尋嫩桑葉。
春天的日子長長的,
採白蒿的人一群一群。
女子心裡難過——
怕就要跟著公子一同回去了。
七月裡,大火星往西沉,
八月裡,收割蘆荻。
養蠶的月份,修剪桑枝,
拿起那斧頭,
砍下伸得太遠的枝條,
攀著那柔弱的桑枝。
七月裡,伯勞叫,
八月裡,開始紡績,
染成黑,染成黃。
我染的紅,亮得很,
給公子做衣裳。
四月裡,遠志抽穗,
五月裡,蟬叫,
八月裡,收谷,
十月裡,落葉。
十一月,去打貉,
捉那狐狸,
給公子做皮裘。
十二月,眾人會合,
接著練武打獵——
打到小豬,歸自己;
打到三歲的豬,獻給公家。
五月裡,螽斯抖著腿,
六月裡,莎雞振翅膀,
七月裡,在野地,
八月裡,在屋簷下,
九月裡,在門邊,
十月裡,蟋蟀鑽進我床底下。
堵牆洞,熏老鼠,
塞北窗,泥門縫。
唉,我的女人孩子,
說是年要換了,
進這屋裡住下吧。
六月裡,吃郁李和野葡萄,
七月裡,煮葵菜和豆子,
八月裡,打棗,
十月裡,收稻。
用這釀春酒,
求一個長壽。
七月裡,吃瓜,
八月裡,摘葫蘆,
九月裡,拾麻子,
採苦菜,砍臭椿當柴,
養我這農夫。
九月裡,修打穀場和菜圃,
十月裡,把穀物收進來。
黍稷有後熟的,有先熟的,
禾、麻、豆、麥。
唉,我們農夫——
莊稼剛收齊,
又要上公家去做屋裡的活。
白天去割茅草,
夜裡搓繩子。
趕快上房修屋,
開春又要播百穀。
十二月,鑿冰,咚咚地響,
正月裡,把冰收進冰窖,
二月裡,趕個清早,
獻上羔羊,祭上韭菜。
九月裡,霜降了,
十月裡,清掃打穀場。
兩樽酒,大家聚飲,
說是殺一隻羔羊。
登上那公堂,
舉起那牛角杯——
萬壽無疆。
注疏 七月:夏正七月。流火:大火(心宿)向西下行,非天熱。授衣:發下做冬衣的料(一說授以成衣)。一之日:周正正月,即夏正十一月;二之日十二月,三之日正月,四之日二月——《毛傳》「一之日,十之餘也」。觱發(bì fā):風寒。栗烈:寒氣逼人。褐:粗布衣,賤者所服。卒歲:終歲。于耜(sì):修整犁頭。舉趾:舉足而耕。饁(yè):送飯。南畝:向陽之田。田畯(jùn):田官。載陽:天氣轉暖。倉庚:黃鶯。懿筐:深筐。微行(háng):小徑。爰:於是。柔桑:嫩桑。遲遲:日長貌。蘩:白蒿,《毛傳》「所以生蠶」。祁祁:眾多。殆:一說「始」(《鄭箋》),一說「幾及」(朱熹),譯取「怕就要」。公子:豳公之子。萑葦(huán wěi):蘆荻。蠶月:養蠶之月,夏正三月。條桑:修剪桑枝。斨(qiāng):方銎之斧(圓銎曰斧,方銎曰斨)。遠揚:遠出之枝。猗(yī):取;一說「倚」,攀而採之。女桑:柔小之桑。鵙(jú):伯勞。載績:開始紡績。玄、黃:黑與黃,染祭服之色。朱:深紅。孔陽:甚鮮明。秀葽(yāo):遠志結穗(一說苦菜)。蜩(tiáo):蟬。隕蘀(tuò):落葉。于貉(hé):取貉;一說「貉」通「禡」,祭而後獵,兩存。狐狸:狐與狸,皮可為裘。其同:會合眾人。纘(zuǎn):繼續。武功:武事,獵亦武事。豵(zōng):一歲豕;豜(jiān):三歲豕。私:歸己。斯螽(zhōng):蝗類,動股而鳴。莎雞(suō jī):紡織娘。宇:屋簷。戶:門內。穹(qióng)窒:盡塞牆壁之隙。向:北出之牖。墐(jìn):塗。改歲:歲將更。鬱(yù):郁李;薁(yù):蘡薁,野葡萄。亨(pēng):同「烹」。葵:葵菜。菽:豆。剝(pū):撲打。春酒:冬釀春成之酒。介:助,求。眉壽:老人眉有毫毛,壽徵。斷壺:摘葫蘆。叔苴(jū):拾麻子。荼(tú):苦菜。樗(chū):臭椿,賤木。場圃(cháng pǔ):春夏為圃,秋冬為場。重穋(tóng lù):後熟曰重,先熟曰穋。同:聚,收齊。上入:入於公家。宮功:葺治宮室之役。于茅:取茅。索綯(táo):搓繩。亟:急。乘屋:登屋葺治。沖沖:鑿冰之聲。凌陰:冰室。蚤:同「早」。獻羔祭韭:開冰之祭,以羔韭薦。肅霜:霜降而氣收斂。滌場:場功畢而清掃。朋酒:兩樽酒。饗:鄉人共飲。躋(jī):登。公堂:豳公之堂。稱:舉。兕觥(sì gōng):牛角杯,本罰爵,此以稱壽。無疆:無窮。 《毛詩序》:「《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朱子謂「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穡之艱難,故陳后稷公劉風化之所由」,與序意近;一說此為豳地舊詩,周公取以入樂,兩說並存。譯不繫周公:詩中無一語及周公、成王,事歸注。 底本第 148 條前有「詩經‧國風‧豳‧七月」篇題竄入,係抓取時標題混入正文,非經文;本稿自「七月流火」起錄,底本一字未改,機驗記「主動截取」。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奶奶有一口樟木箱子,裡面壓著一件藍布棉襖。每年農曆九月,天一開始轉涼,她就把箱子打開,把棉襖拿出來,在院子裡曬一個下午,再用棒槌輕輕拍一遍,拍掉看不見的灰。 那件棉襖,袖口補過三回,補的布一次比一次深。我小時候問她,為甚麼不買新的。她說,這件暖和。 她那年七十多了,早不必「九月授衣」。可是每到九月,她還是要曬那一件。我後來才明白:那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年裡的一個記號——看見棉襖拿出來,就知道這一年快收尾了,糧食進了倉,該縫的縫了,該補的補了,人可以安心等雪。 《七月》裡「九月授衣」四個字,寫在第一章,也寫在第二章。第一章是怕——「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第二章是暖——「春日載陽」。同四個字,一在冷裡,一在暖裡。人把一年過成一件衣裳:先怕它不夠,再把它曬好。 奶奶走了十年。那口箱子還在,棉襖也在。今年九月我回去,打開聞了一下,是樟腦和太陽的味道。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