鴟鴞
豳風 第 149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鴟鴞》,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鴞》焉」。古人作此,是借一隻鳥的嘴,把「我把這個家撐到現在」說給一個還聽不懂的人聽。
情绪线:四章四轉——一章急(你已抓走我的孩子,別再毀我的窩)→ 二章防(趁天沒下雨,先纏門窗)→ 三章瘁(手僵了,嘴病了,還沒有一個家)→ 四章危(羽毛枯了,窩在風雨裡搖,聲音只剩淒厲)。由怒到備,由備到累,由累到哀:怒還能喊,哀只剩叫。
今人讀法:鴟鴞,貓頭鷹一類,今名角鴞。全篇是禽言——鳥對鷙鳥說話,通篇不自知其為寓言,這是《詩》裡最早的一篇「寓言體」。舊說以鴟鴞比武庚、以「我子」比管蔡、以「我室」比周室;今譯只作鳥語,比義全歸注。三章「曰予未有室家」的「曰」,是自語,不是引語——這一字定全篇口氣:牠不是在對誰陳情,是在夜裡自己數自己的苦。
原文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
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
綢繆牖戶。
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
予所蓄租。
予口卒瘏。
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
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
予維音嘵嘵
譯文
貓頭鷹啊,貓頭鷹,
你已經抓走了我的孩子,
不要再毀我的窩!
我疼牠,我為牠勞,
養這孩子,養得心裡發病。
趁天還沒有陰雨,
剝下那桑樹根的皮,
把窗和門纏捆結實。
如今你們下面的人,
誰還敢來欺侮我?
我的手累得發僵,
我捋的是茅草花,
我積的是墊窩的草,
我的嘴累得生了病——
只因為我還沒有一個家。
我的羽毛枯了,
我的尾巴禿了,
我的窩搖搖晃晃,
風雨裡漂著、搖著。
我的聲音,只剩下淒厲。
注疏 鴟鴞(chī xiāo):鷙鳥,今名角鴞。室:巢,喻家國。恩:愛。勤:勞。鬻(yù):育。閔:病,一說憐。迨(dài):及。徹:剝取。桑土(sāng dù):桑根之皮;土,《釋文》「音杜」,謂根。綢繆(chóu móu):纏縛。牖(yǒu)戶:窗與門。女:通「汝」。下民:樹下之人(舊說指武庚之黨,或謂在下之人)。拮据(jié jū):手口並作而勞,一說手病。捋(luō):採摘。荼(tú):茅草花,一說苦菜。蓄:積。租(jū):一說通「苴」,茅草,墊窩之用。卒:終。瘏(tú):病。譙譙(qiáo):殺也,狀羽毛憔悴。翛翛(xiāo):敝,狀尾羽凋零。翹翹(qiáo):危。漂搖:漂蕩搖動。嘵嘵(xiāo):懼而鳴。 《毛詩序》:「《鴟鴞》,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鴞》焉。」《尚書·金縢》載周公作《鴟鴞》以貽王,與序合。朱子:「此詩歸罪於鴟鴞,而深著其愛護之意。」今譯只作禽言,不坐實比義。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一六年,我在一家小公司收尾。老闆跑了,剩下四個人和一堆沒交的貨。我們本可以走。可其中一個女孩子說,客戶那邊還有六十戶人家等著安裝,走了他們怎麼辦。 於是我們四個又幹了四十天。沒有工資。白天裝,晚上算賬。倉庫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塊,我用硬紙板釘上,外面下大雨,紙板軟了,水就往裡淌,我們拿塑料布接著,一夜要倒三回。 第四十一天,供貨商帶了兩個人來,說要拉走剩下的貨抵債。我們攔在門口。他說,你們算甚麼?這公司已經沒了。 那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這篇。不是想到周公,是想到那隻鳥:孩子已經被叼走了,窩還沒塌,牠就一根一根銜草,把門窗纏上,一邊纏一邊問——如今你們下面的人,誰還敢來欺侮我? 其實沒有人怕牠。牠的聲音已經很細了。 後來貨沒拉走。客戶那六十戶裝完了。我們四個散了,各奔東西。去年其中一個結婚,我去喝喜酒,他喝多了,抱著我說:「那四十天,我這輩子沒那麼像個人。」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