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曹風 第 144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刺奢也。昭公國小而迫,無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將無所依焉」。今譯不刺奢,只取那句「於我歸處」:一個人穿得整整齊齊,卻不知道晚上回哪兒。 古人作此,是要用一天的蟲,照一個人的一生。
情绪线:三章同一句式,換的只是「處—息—說」三個字,和蟲的三個樣子:羽、翼、掘閱而出。問了三遍「回哪兒」,一遍比一遍輕,最後那個「說」字只是「停一停」。 前兩句永遠寫得漂亮:楚楚、采采、如雪——越漂亮,末句越空。
今人讀法:蜉蝣,朝生暮死之蟲,羽極薄而美;楚楚,鮮明貌;采采,眾多而鮮;掘閱,穿穴而出,一說容飾之貌;說,通「稅」,止息。三章寫的是同一隻蟲的一日:早上從土裡出來,中午翅膀亮得晃眼,晚上就沒了。而人寫它,寫了兩千年。
原文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譯文
蜉蝣的翅膀,
像一身鮮亮的衣裳。
心裡愁啊——
我這身子,回哪兒去落腳。
蜉蝣的翅膀,
一層一層,亮得晃眼。
心裡愁啊——
回哪兒去歇。
蜉蝣從土裡鑽出來,
麻衣白得像雪。
心裡愁啊——
回哪兒去停一停。
注疏 蜉蝣(fú yóu):朝生暮死之蟲,羽薄而美。楚楚:鮮明整齊貌。采采:眾多貌,一說鮮盛貌。掘閱:穿穴而出;一說「掘閱」為容飾之貌,兩說並存。麻衣:白麻布衣,此喻蜉蝣之羽;一說麻衣為深衣,諸侯之服。說(shuì):通「稅」,止息。歸處/歸息/歸說:歸何處、息何處、止何處,三章一意而遞輕。 《毛詩序》:「《蜉蝣》,刺奢也。昭公國小而迫,無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將無所依焉。」朱子《詩集傳》:「此詩蓋以蜉蝣之羽,比人之衣服。言其好奢,而不知其所歸也。」今譯只取「不知所歸」,不坐實昭公。
衍義 (今人引申) 有一年冬天,我在便利店裡看見一個年輕人。他穿一件很挺的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關東煮前面看了很久,最後拿了一個最便宜的飯糰。 他站在門口吃,吃得很慢。吃完把包裝紙疊成一小塊,丟進垃圾桶,拍了拍大衣上的屑,走了。 我那天在店裡坐著,隔著玻璃看他走遠。我不知道他住哪兒,也不知道那件大衣是不是他最好的一件。 《蜉蝣》裡那個人,也是這樣:衣裳楚楚,心之憂矣。詩沒有說他窮,只說他不知道回哪兒。窮是沒得穿,他是穿得很好,卻沒地方去。 這兩千年,好像也沒多大變化。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