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萇楚
檜風 第 142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慾者也」。今譯只取那句話的背面：羡慕一棵樹，因為它不知道疼。 古人作此，是要在人最累的時候，把「無知」當成一種福氣來算。
情绪线：三章一線遞進，進的不是情緒，是「無」的範圍。首章「無知」——沒有知覺，最輕；二章「無家」——沒有家累；三章「無室」——沒有妻室。由「不知道」到「沒有」，是把一個人身上的繩子一根一根數出來。 而每章前四句都在誇那棵樹：枝軟、花好、果實潤——越誇得美，越顯得人活得多餘。
今人讀法：隰，低濕地；萇楚，羊桃，今之獼猴桃；猗儺，柔順貌；夭，少好貌；沃沃，潤澤盛貌。三章詠枝、詠華、詠實，是一棵樹的整整一年；人羨其「無知」，其實是羨它不必等到明年。
原文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譯文
低地上有羊桃，
枝條軟軟地垂著。
嫩啊，潤啊，
羡慕你甚麼都不知道。
低地上有羊桃，
花開得正好。
嫩啊，潤啊，
羡慕你沒有家累。
低地上有羊桃，
結了果子。
嫩啊，潤啊，
羡慕你沒有妻室。
注疏 隰（xí）：低濕之地。萇楚（cháng chǔ）：羊桃，今名獼猴桃。猗儺（ē nuó）：柔順貌，一說美盛貌。夭（yāo）：少好貌，嫩而美。沃沃：潤澤盛貌。樂：喜、羡慕。無知：沒有知覺；一說「無所知覺，故無憂」。無家／無室：無家累、無妻室；家、室互文。 《毛詩序》：「《隰有萇楚》，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慾者也。」朱子《詩集傳》：「政煩賦重，人不堪其苦，歎其不如草木之無知也。」今譯從朱子一路：羨草木，不繫君。
衍義 （今人引申） 母親住院那次，病房窗戶外面有一棵樹，我不知道叫甚麼名字。三月裡還是光的，四月忽然就綠了，綠得沒有道理。 我每天下午坐在窗邊，看那棵樹。有一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問我：「你家幾口人？」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不是不知道數，是不知道從哪兒算起：走了的算不算，不來往的算不算，躺在這張床上的算不算。 我說：「三口。」 她「哦」了一聲，又問：「孩子多大了？」 我說：「還沒結婚。」 她就不問了。 那天晚上我看著窗外那棵樹，忽然羡慕它。它不用回答任何人。風來了就搖，風走了就站著。《隰有萇楚》裡那個人，大概也是在一個下午，被甚麼人問了一句話，答不上來，才寫下「樂子之無知」。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