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陂
陳風 第 140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刺時也,言靈公君臣淫於其國,男女相說,憂思感傷焉」。今不繫靈公、不繫夏姬,只取一層:一個人守著一片水,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古人作此,是要把「想而不得」寫到身體上去。
情绪线:三章一層比一層往裡退。首章「涕泗滂沱」,哭在臉上,最外;二章「中心悁悁」,退回胸口,只剩悶;三章「輾轉伏枕」,連坐都坐不住,退到枕頭上,一聲不出。由哭到悶到翻身,是同一夜的三更。
今人讀法:陂,堤岸;蒲,蒲草;蕑,蘭草;菡萏,荷花未開者。三章所詠之荷,由「荷」而「蕑」而「菡萏」,不是換物,是一夜之間花開了一層——人還是沒來。「碩大且卷」「碩大且儼」,是把他想得高大、想得端正;越想得端正,越不敢說。全篇「有美一人」三見,「傷如之何」只一見,那一句之後就再沒問過,因為問也沒有用。
原文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蕑。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
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碩大且儼。
寤寐無為,輾轉伏枕
譯文
池塘那道堤上,
蒲草挨著荷花。
有那麼一個人,
想他,又能怎麼辦呢——
醒著睡著,什麼也做不成,
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堤上蒲草挨著蘭草,
那個人高高的,頭髮好看。
醒著睡著,什麼也做不成,
心裡堵著一口氣,吐不出。
堤上蒲草托著荷花苞,
那個人高高的,站得端正。
醒著睡著,什麼也做不成,
翻過來,覆過去,最後趴在枕頭上。
注疏 陂(bēi):堤岸。澤:湖沼。蒲:蒲草。蕑(jiān):蘭草。荷/菡萏(hàn dàn):荷,總名;菡萏,荷花未開者。有美一人:有一個美好的人。傷:一說悲傷,一說「思」(《爾雅》「傷,思也」),二說並存,譯取「想他」以含之。如之何:拿他怎麼辦。寤寐:醒與睡。無為:什麼也做不成。涕泗:淚曰涕,鼻曰泗。滂沱:水流貌,此狀淚多。碩大:高大。卷(quán):好貌,一說髮好。悁悁(yuān):憂悶。儼:莊重。輾轉伏枕:翻來覆去,終於伏在枕上。 《毛詩序》:「《澤陂》,刺時也。言靈公君臣淫於其國,男女相說,憂思感傷焉。」朱子《詩集傳》:「此詩之義未詳。」今譯只取「思一人而不得見」,不繫靈公、夏姬,事歸注。
衍義 (今人引申) 有一年夏天,我在東湖邊等人。說好六點,我五點半就到了,坐在石欄上,看荷葉一片一片翻面。風一來,整片塘嘩地響一下,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風一停,又甚麼都沒有。 我記得自己沒看手機。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就證明他沒來。 天黑了,荷葉看不見了,只剩下水響。我坐到大約九點,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走了兩步才想起來,我原本是來等人的。 《澤陂》裡那個人,比我強。他還在哭,還在翻身。我那天回去,洗了臉就睡了,甚麼也沒寫。人到某個年紀,連「傷如之何」都不敢問出口,因為一問,就承認自己一直在等。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