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
陳風 第 138 篇
目的句:月下看見一個人,看見了就放不下——序謂「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說美色焉」,朱子謂「此亦男女相說而相念之辭」。詩只寫月光、人影、一顆心,三章一層深一層,是《詩》中寫「思」最不肯放手的一篇。
情绪线:三章一味「疼」,而疼得一次比一次深。月光由皎而皓而照,人由僚而懰而燎,身段由窈糾而懮受而夭紹,心由悄而慅而慘——四組字,三章同步推進;末字「悄、慅、慘」,一個比一個重,讀到「慘」字,氣已經提不起來了。
今人讀法:皎,潔白光明;皓,明亮;照,光照。佼人,美人;佼,美好。僚,明麗;懰(liǔ),美好;燎,明豔。舒,舒緩,一說語助。窈糾,體態舒曲;懮受(yǒu shòu),舒緩貌;夭紹,體態輕盈糾緊。悄,憂悄,憂而不顯;慅(cǎo),憂愁騷動;慘,憂傷,一說躁動。
此篇全用「兮」字收句,一章四兮,十二兮連下,是《詩》中音調最柔的一篇。古人評「月出皎兮」,說它「見月而思人」;其實次序是先見月,再見人,最後才見自己的心——月光把人的輪廓擦亮了,心就藏不住了。
原文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譯文
月亮出來了,白得發亮啊,
那個人啊,明麗得照眼啊,
身段舒舒展展,彎得好看啊,
我這顆心啊,悄悄地疼。
月亮出來了,亮得滿天啊,
那個人啊,美得柔和啊,
身段舒舒緩緩,走得從容啊,
我這顆心啊,騷得發慌。
月亮出來了,照得遍地啊,
那個人啊,豔得像火啊,
身段輕輕盈盈,收得緊緊啊,
我這顆心啊,疼得發慘。
注疏 皎:潔白光明。佼人:美人;佼,美好。僚:明麗,《毛傳》「僚,好貌」。舒:舒緩;一說語助。窈糾:體態舒曲,《毛傳》「舒之姿也」。勞心:憂心。悄:憂悄,憂而不見於色。皓:明亮。懰(liǔ):美好。懮受(yǒu shòu):舒緩貌。慅(cǎo):憂愁騷動。照:光照。燎:明豔。夭紹:體態輕盈糾緊。慘:憂傷,一說躁動。 《毛詩序》:「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說美色焉。」朱子《詩集傳》:「此亦男女相說而相念之辭。」今譯從朱子,序說存注。異說:「舒」一說讀為「抒」,謂發舒其情;「窈糾」「懮受」「夭紹」三詞古訓不一,今從《毛傳》一路,注存其歧。
衍義 (今人引申) 有一年夏天停電,整條巷子黑著,月亮倒是很好。我坐在門檻上乘涼,隔壁的女孩出來倒水,穿一件白背心,頭髮散著,走過井台,把水倒進溝裡,轉身回去。前後不到一分鐘。 我在門檻上坐到後半夜。什麼也沒想,就是想再看一次。後來她嫁到外地,我再也沒見過。 《月出》寫的就是那一分鐘。它不寫她姓什麼、幾歲、有沒有婆家,只寫月亮、身段、自己的心。三千年過去了,停電的巷子換成了路燈,人心沒換。 我現在偶爾夜裡醒,看見窗外的月亮,還會想起那隻搪瓷盆碰在井台上的聲音,「噹」的一聲,很響,響完了,巷子更靜。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