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門
陳風 第 133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誘僖公也,愿而無立志,故作是詩以誘掖其君」;朱子則謂「此隱居自樂而無求者之詞」。今譯從朱子一路:一個人把門、水、飯、妻四件事都說到極小,卻說得極足——古人作此,是要給「甘其所有」立一個說法。
情绪线:三章一味「安」,而安裡有骨。首章四句平鋪:橫木門、泉水、填肚子,語氣最鬆,像自言自語;二章三章連用四個「豈其……必……」,一問比一問硬,是反詰,也是頂回去——不與人爭,只是不受人勸。
今人讀法:衡門,橫木為門,言其陋;棲遲,游息;泌,泉水;洋洋,水流盛貌;樂飢,樂一讀療,療飢,一說讀如字,謂樂而忘飢。魴、鯉,河中所產美魚;齊姜、宋子,齊國姜姓、宋國子姓之女,皆大國貴婚。陳國在今豫東,國小民貧,而詩人偏以「不必」二字自處:吃魚不必河魴,娶妻不必齊姜。
這不是酸話。酸話是想要而說不想要;此詩是把手邊的東西數一遍,數出個夠來。周人論婚,重「合二姓之好」,齊姜宋子象徵的是勢力與體面;詩人偏說不必要,等於把整套體面擱在門外。所以這篇短詩,口氣很輕,骨頭很硬。
原文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
豈其取妻,必齊之姜?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
豈其取妻,必宋之子?
譯文
橫木做門的屋子底下,
可以歇,可以躺。
泉水嘩嘩地流,
可以拿它填肚子。
吃魚,非得河裡的鯿魚嗎?
娶妻,非得齊國姜家的姑娘嗎?
吃魚,非得河裡的鯉魚嗎?
娶妻,非得宋國子家的姑娘嗎?
注疏 衡門:以橫木為門,謂其淺陋。棲遲:游息。泌(bì):泉水。洋洋:水流盛貌。樂飢:樂,一說讀「療」,療飢;一說讀如字,謂樂而忘飢。二說並存,譯取「填肚子」以含之。豈其:猶「難道」。必:一定。魴(fáng):鯿魚。取:同「娶」。齊姜:齊國姜姓之女。宋子:宋國子姓之女。二姓皆大國,當時以為貴婚。 《毛詩序》:「誘僖公也。愿而無立志,故作是詩以誘掖其君也。」朱子《詩集傳》:「此隱居自樂而無求者之詞。」今譯從朱子,序說存注。異說:或謂「衡門」為陳國城門之名,與《墓門》同例,然上下文無可證,存疑不取。
衍義 (今人引申) 我二十五歲那年住過一間六平米的屋子。門是房東用一塊舊門板釘的,底下離地一指寬,冬天風從那道縫裡鑽進來,紙糊不住,我用一條舊毛巾塞了半年。夜裡躺在床上,能聽見隔壁炒菜、樓上走動、巷口有人吵架。 有個朋友來看我,站在門口沒進來,往裡看了一眼,說:「你就住這兒?」我說:「夠了。」他走了以後,我坐在床沿上,才發覺自己說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夠了」,是「不敢想」。 《衡門》裡那個人比我硬氣。他把「不必」說得像「不稀罕」,我當年是「不敢」。兩種都能過日子,只是一個說出來好聽,一個說出來難聽,而難聽的那個,才是真的。 這些年搬過幾次家,門一次比一次厚,冬天不漏風了。奇怪的是,我最記得的是那塊關不嚴的門板,和半夜從門縫裡進來的那股風——它吹在腳背上,涼,可是知道自己在哪兒。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