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鳥
秦風 第 127 篇
目的句:秦穆公以人殉葬,子車氏三子從死,國人哀之而作此詩——不是哭一場了事,是把三個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念給那青蒼蒼的天聽。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逼」。首章鳥落棘,次章落桑,三章落楚,木一換,人一點名,一步一步逼到「臨其穴」;「臨其穴,惴惴其慄」八字是全篇最黑的一處,三章一字不改地重出;到「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忽然爆開;末二句「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是喊完之後的癱軟——願拿一百個人換一個,可這買賣世上沒有。
今人讀法:《史記·秦本紀》:穆公卒,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一百七十七人裡,詩只記三個名字,因為這三個是「百夫之特」——國之良。此詩在《詩》中地位特殊:它是對人殉最直的一次抗議,也是三百年後秦獻公「止從死」之前,最沉的一聲。
交交,鳥鳴聲,一說往來飛貌。棘、桑、楚,三章換木;舊說以「棘」刺急、「桑」喪、「楚」痛為言,恐是後人附會,注存之,不入譯。特、防、禦,三字一層不同:特是匹敵,防是比並,禦是抵當——都是「一人當百人」,而語氣一層比一層重。
原文
交交黃鳥,止于棘。
誰從穆公?
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于桑。
誰從穆公?
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于楚。
誰從穆公?
子車鍼虎。
維此鍼虎,百夫之禦。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譯文
黃鳥飛來飛去,落在酸棗叢上。
誰跟着穆公去了?
子車家的奄息。
就是這個奄息啊,
一百個男人裡,才出他這麼一個。
走到那個坑邊上,
兩腿抖得站不住。
那青蒼蒼的天啊,
把我們好人殺盡了!
要是能贖啊,
拿一百個人換他一個。
黃鳥飛來飛去,落在桑樹上。
誰跟着穆公去了?
子車家的仲行。
就是這個仲行啊,
一百個男人裡,只他配得上。
走到那個坑邊上,
兩腿抖得站不住。
那青蒼蒼的天啊,
把我們好人殺盡了!
要是能贖啊,
拿一百個人換他一個。
黃鳥飛來飛去,落在荊叢上。
誰跟着穆公去了?
子車家的鍼虎。
就是這個鍼虎啊,
一百個男人也擋不住他一個。
走到那個坑邊上,
兩腿抖得站不住。
那青蒼蒼的天啊,
把我們好人殺盡了!
要是能贖啊,
拿一百個人換他一個。
注疏 交交:鳥鳴聲(《毛傳》「交交,小貌」);一說往來飛貌。棘:酸棗叢。從:從死,殉葬。穆公:秦穆公任好,春秋五霸之一。子車:氏,一作子輿;奄息、仲行(háng)、鍼虎(qián hǔ),三子之名。特:《毛傳》「特,匹也」,謂才德匹百夫。防:《毛傳》「防,比也」,謂可與相比。禦:《毛傳》「禦,當也」,謂能抵當。穴:墓穴。惴惴(zhuì zhuì):恐懼貌。慄:戰慄。殲:盡殺。良人:善人。贖:以財物易人。人百其身:謂人願以百人之身贖之;一說「百」為百次,謂百死不惜。 《毛詩序》:「哀三良也。國人刺穆公以人從死,而作是詩也。」《史記·秦本紀》:「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 異說:三章換木,舊有「棘」急、「桑」喪、「楚」痛之解,漢儒以聲求義,然詩人易字多為叶韻與行文,不必字字有刺,今只作換木看。
衍義 (今人引申) 我爺爺的哥哥,一九五九年死在工地,抬回來時臉上蓋著一張報紙。家裡人不敢哭出聲,只在院裡燒紙。我小的時候,每逢清明,奶奶仍要盛一碗飯放在門檻上——不給誰吃,就是放著。 《黃鳥》讓我最難受的不是「殲我良人」,是「臨其穴,惴惴其慄」。那是旁人看見的:他們自己走過去,走到坑邊,腿抖。詩人沒有寫他們說什麼,也沒有寫他們想什麼——想什麼不必寫,腿已經說了。 三章把三個名字念完,末一句是「人百其身」。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天下沒有一個人肯換,也沒有一個人能換。所以這詩三千年了還是熱的。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