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
唐風 第 120 篇
目的句:寡婦到墳上哭丈夫——葛藤爬滿了墳頭,人在裡頭;她說「你在這裡沒有了,我跟誰過」,又說「一百年以後,我到你那裡去」。古人以此寫喪偶之痛,也把「同穴」這一層誓記了下來。
情绪线:五章三味。一二章一味「野」——草蔓過墳,荒而靜;三章一味「亮」——角枕錦衾還在,亮得刺眼;四五章一味「長」——夏日的日、冬夜的夜,長到要用一輩子去熬,末了給一句「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今人讀法:葛,葛藤;蘞(liǎn),蔓生的野草,一說白蘞。蒙,覆蓋。楚、棘,荊與酸棗叢,都是荒地上頭一批長出來的東西。域,塋域,墳地。予美,我所美的人,指亡夫。亡,不在;此處實是死了,古人諱言,只說「不在這裡」。誰與,與誰。獨處、獨息、獨旦:一個人待著、一個人歇著、一個人熬到天亮。角枕,角飾的枕;錦衾,錦被——一說斂葬之具,一說夫婦同寢之具,兩說都通,今譯只作「枕」「被」。
此詩最狠的地方是它不哭。前二章只寫草,寫到第三章忽然寫枕衾——那兩件東西還是鮮亮的,讀的人才曉得屋裡空了多少年。後二章把日子拆成「夏之日」「冬之夜」:一年裡最長的兩段,一天一天數過去。
古人不說「我愛你」,說「百歲之後,歸于其居」。這句話是誓,也是安排:我這輩子就這樣過,死了再跟你一處。
原文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
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
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歲之後,歸于其室
譯文
葛藤長起來,蓋住了荊樹,
蘞草一片,爬滿了野地。
我那個人不在這裡了,
我跟誰,一個人待著。
葛藤長起來,蓋住了酸棗叢,
蘞草一片,爬滿了墳地。
我那個人不在這裡了,
我跟誰,一個人歇著。
角枕那麼亮啊,
錦被那麼豔啊。
我那個人不在這裡了,
我跟誰,一個人熬到天亮。
夏天的日頭,冬天的夜。
一百年以後,
我歸到你那裡去。
冬天的夜,夏天的日。
一百年以後,
我歸到你的屋裡去。
注疏 葛:葛藤。蒙:覆。楚:荊。蘞(liǎn):蔓草,《毛傳》「蘞,草名」;一說白蘞。蔓:蔓延。域:《毛傳》「域,塋域也」,即墳地。予美:我所美之人,謂夫。亡:不在(《鄭箋》「亡,無也」);此處實謂已死,詩人諱言。誰與:與誰。處、息:居處、止息。獨旦:獨至天明(《鄭箋》「旦,明也」)。角枕:角飾之枕。錦衾:錦被。粲、爛:皆鮮明貌。百歲之後:死後。居、室:謂墳墓,亦謂死後所歸之處。 《毛詩序》:「刺晉獻公也。好攻戰,則國人多喪矣。」朱熹《詩集傳》:「此亦婦人悼夫之詩。」今從悼亡一讀,序說存注。 異說:角枕錦衾,一說為斂葬之具(《毛傳》「齋則角枕錦衾」),一說為夫婦平生所用;今譯只作枕被,不坐實,二者皆通。
衍義 (今人引申) 巷尾住過一位老太太,丈夫走了十幾年。她的屋子我進去過一次:床還是雙人的,枕頭兩隻,靠牆那隻用毛巾蓋著,說是有灰。櫃上擺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線纏過。 《葛生》第三章寫的也是這個:人不在了,東西還在,還亮。她不是不肯收,是收了就沒有別的可看。 詩的最後兩章,她把一輩子算成兩段——夏天的日頭,冬天的夜。熬過一段,再熬一段。她不說苦,只把日子說出來;說完了,補一句「一百年以後,我歸到你那裡去」。這一句不像安慰,像交代。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