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唐風·山有樞

山有樞

唐風　第 113 篇

目的句：勸有財有物的人及時自用、及時自樂——衣裳要穿，車馬要駕，鐘鼓要敲，酒食要喫——因為人一死，這些東西就換了主人。古人以此刺晉昭公「有財不能用」，也以此留一句話給一切守著東西不肯用的人。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是「催」。一章催身上的，二章催屋裡的，三章催嘴邊的；末句三次逼進：他人是愉（別人受用）—他人是保（別人佔住）—他人入室（別人住進你屋裡）。

今人讀法：樞，刺榆；栲，山樗；杻，檍，木理細密，可作弓弩；漆、栗皆有用之木。曳、婁（lǚ），都是穿衣裳的動作——曳是拖著，婁是牽挽、摟著。考，擊，敲鐘擊鼓。洒埽，洒水掃地。廷內，庭院與內室。宛，舊讀 wǎn，狀死之貌；一說讀 wān。永日，把長長的一天打發過去。

晉昭公時，曲沃一支日強，公室卻荒。有衣裳不穿，有車馬不駕，有鐘鼓不敲，有朝廷不洒掃——《毛詩序》說得極重：「政荒民散，將以危亡，四鄰謀取其國家而不知。」詩人不講這層大道理，只把「你的東西你不動，別人在動」一樣一樣擺出來。

此詩的口氣很特別：不是罵，是站在你旁邊，一件一件指給你看。指到第三遍，才說出那句最不好聽的話——你死了，別人進屋。

原文

山shān有yǒu樞shū，隰xí有yǒu榆yú。
子zǐ有yǒu衣yī裳cháng，弗fú曳yè弗fú婁lǚ。
子zǐ有yǒu車chē馬mǎ，弗fú馳chí弗fú驅qū。
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是shì愉yú。
山shān有yǒu栲kǎo，隰xí有yǒu杻niǔ。
子zǐ有yǒu廷tíng內nèi，弗fú洒sǎ弗fú埽sǎo。
子zǐ有yǒu鐘zhōng鼓gǔ，弗fú鼓gǔ弗fú考kǎo。
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是shì保bǎo。
山shān有yǒu漆qī，隰xí有yǒu栗lì。
子zǐ有yǒu酒jiǔ食shí，何hé不bù日rì鼓gǔ瑟sè？
且qiě以yǐ喜xǐ樂lè，且qiě以yǐ永yǒng日rì。
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入rù室shì

譯文

山上長著刺榆，
低地裡長著榆。
你有衣裳，
不拖，不摟。
你有車有馬，
不馳，不驅。
哪天你直挺挺地死了，
別人穿著樂。
山上長著栲樹，
低地裡長著杻。
你有庭院，有內室，
不洒，不掃。
你有鐘，有鼓，
不敲，不擊。
哪天你直挺挺地死了，
別人佔著安。
山上長著漆樹，
低地裡長著栗。
你有酒，有飯，
為什麼不天天彈瑟？
一邊拿它歡喜，
一邊拿它把長日打發。
哪天你直挺挺地死了，
別人就進了你的屋。

注疏　樞：刺榆（《毛傳》「樞，荎也」）。隰：低濕之地。栲：山樗。杻：檍，木理細密，可為弓弩（《毛傳》「杻，檍也」）。曳、婁：《毛傳》「曳，曳也」；婁，一說通「摟」，牽挽也，王引之謂「曳婁」皆謂服之，即穿。考：擊也（《毛傳》「考，擊也」）。洒埽：洒水掃地。廷內：庭與內室。宛：《毛傳》「宛，死貌」，讀 wǎn；一說讀 wān，宛然。愉：樂也（《鄭箋》）；一說通「偷」，苟且——不取。保：安也，居而有之（《毛傳》「保，安也」）。入室：入其室而居之，較「保」更進一層。永日：長日，消磨長日（《鄭箋》「永，引也」）。 《毛詩序》：「刺晉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國，有財不能用，有鐘鼓不能以自樂，有朝廷不能洒埽，政荒民散，將以危亡，四鄰謀取其國家而不知，故作是詩也。」 異說：三章「他人是愉／是保／入室」，舊有解「愉」為「偷」（苟且）者，則三句皆言他人據有，層次反平，今不取。取「樂—安—居」三層遞進。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外婆有一條絨毯，紅底子上開著大白花，放在樟木箱最上層，年年晒，年年放回去。她說等好日子再鋪。她走後，毯子鋪在了別人家裡——不是外人，是我表姐，她結婚。鋪上去很好看。 《山有樞》裡那個人，多半不是壞人，是捨不得。衣裳怕穿舊，車馬怕磨損，鐘鼓怕敲壞，屋子怕弄亂。東西一件一件都保全了，人卻一天一天過完了。 詩裡那句「宛其死矣」，說了三遍。說第一遍是提醒，第二遍是加重，第三遍是沒法子了。它不嚇人，只是把日子算給你看：你以為你在保存，其實你只是替下一個主人看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