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鼠
魏風 第 111 篇
目的句:把重斂的人比作大老鼠,先求它別再吃,繼而發誓要走——古人以此寫百姓被榨到盡頭時,那一句「我走」。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是「忍到頭了」。一章還帶著求(無食我黍),二章已決(逝將去女),三章決絕裡透出空(誰之永號)。三章末句由「得我所」「得我直」到「誰之永號」,一路暗下去。
今人讀法:碩鼠,大老鼠。三歲,三年,言久。貫,事也,伺候;一讀為「宦」,一讀為「慣」。女,同「汝」。顧,顧念。德,施恩。逝,往也;一讀為「誓」。適,往。爰,於是、在那裡。所,處所。直,正也,一說通「值」,謂得其當得。勞,慰勞、體恤。永號,長聲哭號。
魏國賦重,民不堪命。《毛詩序》說此篇「刺重斂也……貪而畏人,若大鼠也」。老鼠這比喻狠在兩處:一是它偷吃,二是它怕人。斂財的人也是這樣,拿了就走,見人便躲。
今人讀它,容易把「樂土」讀成一個地方。其實詩裡沒有說樂土在哪,只說「適彼」。人要走的時候,先得給自己說出一個去處,哪怕那個去處只是一個詞。
原文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三歲貫女,莫我肯德。
逝將去女,適彼樂國。
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
三歲貫女,莫我肯勞。
逝將去女,適彼樂郊。
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譯文
大老鼠啊大老鼠,
別吃我的黍!
伺候了你三年,
你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這一回我真要走了,
到那片樂土去。
樂土啊樂土,
那才是我安身的地方。
大老鼠啊大老鼠,
別吃我的麥!
伺候了你三年,
你連一點好處都不肯給。
這一回我真要走了,
到那個樂國去。
樂國啊樂國,
那才是我直得起腰的地方。
大老鼠啊大老鼠,
別吃我的苗!
伺候了你三年,
你連一句體恤都沒有。
這一回我真要走了,
到那片樂郊去。
樂郊啊樂郊——
到了那裡,還有誰會拉長了聲音哭?
注疏 碩鼠:大老鼠(《毛傳》「碩,大也」),喻重斂之人。三歲:三年,言久。貫:事也(《毛傳》),謂侍奉;一讀為「宦」,謂任其事;一讀為「慣」,謂慣養。女:讀「汝」。莫我肯顧:不肯顧念我,倒句。德:施德,加惠。逝:往也;一說讀為「誓」,誓將去汝。適:往。爰:曰、於,於是。所:處所。直:正也(《鄭箋》「直,猶正也」);一說通「值」,得其當得之值。勞:慰勞、體恤。永號:長呼、長哭(《毛傳》「號,呼也」)。 異說:《毛詩序》「《碩鼠》,刺重斂也。國人刺其君重斂,蠶食於民,不修其政,貪而畏人,若大鼠也」。朱子謂民困於貪殘之政,故託言大鼠害己而去之。二說同指重斂,一歸於君,一歸於政。
衍義 (今人引申) 我二叔在一個廠裡做了三年。第三年冬天,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沒吵,也沒要最後一個月的加班費。回家路上他買了一包菸,坐在橋頭抽完才進門。 我問他為什麼不爭。他說:爭什麼,人家又不缺我一個。 後來我才知道,「逝將去女」不是一句狠話,是一句很累的話。人在說這句話之前,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遍「無食我黍」——別再拿我的了,夠了,留一點。說了三年,沒人聽,才有那一句「我走」。 詩的末尾問:到了那裡,還有誰會長聲哭呢。問得很輕。輕,是因為問的人自己也知道,樂土不一定有;可是不這麼問一句,明天早上那一頓飯,就嚥不下去。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