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
魏風 第 110 篇
目的句:伐木的人把樹砍倒擱在河岸上,看著清清的河水,問那些不種田、不打獵卻滿院掛著獵物、滿倉堆著糧食的人:憑什麼。古人以此刺在位者尸位素餐。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是「問」。起手是斧頭的聲音(坎坎),中間兩問,末一句反著說(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像把刀遞過去,刀尖朝著自己。
今人讀法:坎坎,伐木聲。寘(zhì),放置。干,岸。漣,風行水上成文。猗(yī),語氣詞,與「兮」同。稼、穡,種與收。胡,何。廛(chán),一夫之居;一說百畝之田。億、囷(qūn),皆量名,一說皆指禾束。狩、獵,通言打獵。縣,同「懸」。貆(huán),貉類;特,三歲之獸;鶉,鵪鶉。素,空也。餐、食、飧(sūn),皆謂吃飯,換字以協韻。
魏地瘠薄而賦役重。伐檀是做車的材料,砍下來卻擱在河岸上不用——這一起手就有氣:力氣使盡了,木頭卻躺著。接著兩問,問的不是「你為什麼富有」,是「你憑什麼」。憑什麼,這三個字兩千七百年沒變過。
今人讀它,容易讀成一首「諷刺詩」就完了。其實它的力量在末三句:他不罵,他稱對方「君子」,說「他可不白吃飯」。這是最狠的說法——把話說到反面上,讓聽的人自己臉上發熱。
原文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譯文
坎坎地砍檀樹啊,
砍倒了擱在河岸上啊,
河水清清,風一吹起了波紋。
你不種也不收,
憑什麼拿走三百戶的糧?
你不打獵,
憑什麼看見你院裡掛著獾?
那位君子啊——
他可不白吃飯。
坎坎地砍檀樹做車輻啊,
砍好了擱在河邊上啊,
河水清清,直直地流。
你不種也不收,
憑什麼拿走三百捆的糧?
你不打獵,
憑什麼看見你院裡掛著三歲的獸?
那位君子啊——
他可不白吃飯。
坎坎地砍檀樹做車輪啊,
砍好了擱在水灣裡啊,
河水清清,轉著小小的圈。
你不種也不收,
憑什麼拿走三百倉的糧?
你不打獵,
憑什麼看見你院裡掛著鵪鶉?
那位君子啊——
他可不白吃這碗飯。
注疏 坎坎:伐木聲。檀:木堅,可為車。寘(zhì):置。干:厓,岸。漣:風行水上成文。猗(yī):語辭。輻:車輪之輻條。側:旁。直:直流。輪:車輪。漘(chún):水厓。淪:小波回旋(《毛傳》「小風水成文,轉如輪也」)。稼穡:種曰稼,斂曰穡。胡:何。廛(chán):一夫之居曰廛(《毛傳》);一說百畝為一廛;一說「三百」言多,非實數。億:十萬曰億(《毛傳》);一說禾束。囷(qūn):圓倉(《毛傳》「圓者為囷」);一說亦禾束。縣:同「懸」。貆(huán):貉類。特:三歲之獸(《毛傳》「獸三歲曰特」)。鶉:鵪鶉。素:空也,白也。餐、食、飧(sūn):皆謂食,飧為熟食;三字換用,以協韻耳。 異說:《毛詩序》「《伐檀》,刺貪也。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祿,君子不得進仕爾」。末三句舊有兩讀:一讀為反語,謂「彼君子者,乃不素餐之人」,譏在位者之反是;一讀為正語,謂此君子真不白食。詩中兩問凌厲,今從反語一路;正讀存注,不沒其說。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見過一次砍樹。冬天,河邊,一個人在砍一棵枯了的楊樹,斧頭下去,聲音是悶的,一下一下,跟「坎坎」兩個字一模一樣。他砍了半天,把木頭截成幾段,碼在岸上,然後坐下抽菸。木頭就那麼擱著,擱了一冬,開春再去看,還在。 他那時候說的什麼,我記不得了。只記得他抽完菸,看了一眼那堆木頭,說:擱著吧。 《伐檀》裡的人沒有擱著。他一邊擱,一邊問。問的也不是自己那堆木頭,是別人家院子裡掛著的東西。憑什麼。這兩個字一出口,詩就成了刺。 河還在流,木頭還在岸上。那句「憑什麼」,也還擱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