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于田
鄭風 第 77 篇
目的句:寫共叔段打獵——車馬、火勢、赤膊搏虎,末章收弓,見其勇而有節。
情绪线:三章由猛入緩。一章驚(火起、赤膊打虎、獻於公所,旁人喊「當心」);二章讚(射、御、縱、送,四樣本事一氣說下);三章收(馬慢、箭稀、釋掤、鬯弓——火燒到最旺,人卻靜了)。
今日讀法:這是《詩》裡寫打獵最熱的一篇。三章各寫一輛車:乘馬、乘黃、乘鴇;各寫一次火:具舉、具揚、具阜。火一章比一章旺,人一章比一章穩。
「執轡如組,兩驂如舞」,手裡的韁繩像織好的組帶,兩旁的驂馬像在跳舞。這不是誇張,是御者的真本事:四匹馬跑起來像一匹。「兩服上襄,兩驂鴈行」「兩服齊首,兩驂如手」,一章一個比喻,都在說一個「齊」字。
「襢裼暴虎」,脫了上衣,空手打虎。這一句是全詩的險處。所以下一句就是勸:「將叔無狃,戒其傷女」——求叔別太逞,當心傷了你。誇到極處,忽然有人小聲說一句怕,這是《詩》裡最動人的地方。
末章「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抑釋掤忌,抑鬯弓忌」,馬慢了,箭稀了,箭筒放下,弓收進袋裡。不寫收工,寫收手。一個人最難的不是放出去,是收得住。
原文
叔于田,乘乘馬。
執轡如組,兩驂如舞。
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于公所。
將叔無狃,戒其傷女。
叔于田,乘乘黃。
兩服上襄,兩驂鴈行。
叔在藪,火烈具揚。
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縱送忌。
叔于田,乘乘鴇。
兩服齊首,兩驂如手。
叔在藪,火烈具阜。
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抑釋掤忌,抑鬯弓忌
譯文
叔去打獵,駕起四匹馬。
手裡韁繩像織成的帶子,
兩旁的馬像在跳舞。
叔在草澤裡,
獵火一齊燒起來。
他脫了上衣,空手打虎,
獻到主公那裡。
求叔別太逞,
當心傷了你。
叔去打獵,駕起四匹黃馬。
中間兩匹昂頭向前,
兩旁兩匹像雁排成行。
叔在草澤裡,
獵火一齊揚起來。
叔會射,
又會駕車,
縱馬時縱得開,
勒馬時勒得住,
放箭時放得遠,
送箭時送得準。
叔去打獵,駕起四匹雜毛馬。
中間兩匹齊著頭,
兩旁兩匹像左右手。
叔在草澤裡,
獵火燒得正旺。
叔的馬慢下來了,
叔的箭放得稀了,
他放下了箭筒,
把弓收進袋裡。
注疏 乘(chéng)乘(shèng)馬:駕四馬之車;上「乘」為駕,下「乘」為四馬。轡:馬韁。組:編織之組帶,喻韁繩齊整。驂:車旁之馬;服:車中兩馬。藪(sǒu):草澤。火烈:獵火;烈,熾也。具舉:一齊舉起。襢(zhàn)裼(xī):脫去上衣,露體。暴虎:空手搏虎;暴,搏也。公所:國君之處。狃(niǔ):習慣而不懼,此謂太逞。女:同「汝」。黃:黃馬。上襄:昂首前奔;一說「襄」為駕。鴈行:如雁成行。忌:語助詞。磬控:毛傳「騁馬曰磬,止馬曰控」。縱送:毛傳「發矢曰縱,從禽曰送」。鴇(bǎo):雜毛馬;一說馬名。齊首:齊頭並進。如手:如左右手。阜:盛也。慢:遲緩。罕:稀。掤(bīng):箭筒蓋;一說箭筒。鬯(chàng):弓袋;此謂納弓於袋。 異說:毛序「刺莊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義而得眾也」;朱熹以為此詩言叔段之勇如此,而公弗能制。今譯只寫獵事之盛與收手之靜,不替史事下判。
衍義 (今人引申)我最喜歡的是末章那四句。火燒得最旺的時候,馬慢下來了,箭也放得稀了。他不是沒力氣了,是打夠了。 見過老木匠收工。刨花掃成一堆,刨子翻過來,刃朝裡,放在案角。手在圍裙上擦兩下,不緊不慢。那時候天還沒黑,他還能再做一個,可他不做了。我問為什麼,他說:木頭也累了。 「抑鬯弓忌」,把弓收進袋裡。一個會打獵的人,最後的本事不在射,在收。射出去的是勇,收回來的是節。這一篇寫勇寫了兩章半,最後半章寫節,所以它才不只是一篇誇人的詩。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