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車
王風 第 72 篇
目的句:寫一個不敢的人——大車過去了,車上人的衣裳看見了;心裡想他,卻不敢走近;活著各住一屋,死了要同一個穴,末了指著太陽發誓。
情绪线:一章「畏子不敢」(不敢)—二章「畏子不奔」(不敢跑)—三章不再說畏,改說「死則同穴」,聲音從低到硬。
今日讀法:大車檻檻,是車走的聲音;毳衣如菼,是車上人的衣裳——毛皮之衣,青得像初生的蘆荻。她不說看見了誰,只說看見了車,和車上一角衣裳。這是《詩經》寫相思最省筆的一處:不寫臉。
「豈不爾思,畏子不敢」——難道我不想你,是怕你,不敢。這個「畏」字重。不是怕他動手,是怕他這個人:怕他的身份、他的臉色、他一句話就把事情定了。周代階級分明,一個女子與一個有車有毳衣的人之間,隔著的不是感情,是禮。
三章忽然翻過來:「穀則異室,死則同穴。」穀,生也。活著不能同屋,死了要同穴。前面兩章都在退,第三章不退,一步也不退。
末句「謂予不信,有如皦日」——你不信,有太陽在。古人盟誓必指日月山川,因為日頭看得見,說謊的人躲不過。這一句不是求他,是把自己的話壓在太陽底下。
原文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
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
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
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譯文
大車走過,檻檻地響,
毛皮衣裳青得像蘆荻。
難道我不想你——
怕你,不敢。
大車走過,啍啍地響,
毛皮衣裳紅得像赤玉。
難道我不想你——
怕你,不敢跑。
活著,各住一間屋;
死了,同一個穴。
說我不信——
有那亮亮的太陽。
注疏 大車:大夫所乘之車;一說牛車。檻檻(kǎn):車行聲。毳(cuì)衣:毛皮之衣,大夫之服。菼(tǎn):初生之荻,青白色。爾:你。畏:怕、敬憚。啍啍(tūn):車行重遲之聲。璊(mén):赤色之玉。奔:相從、私奔。穀:生;一說「穀」通「㝅」,養也,不取。穴:墓穴。予:我。皦(jiǎo):明亮、潔白。 異說:毛序「刺周大夫也。禮義陵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朱熹「大夫有所狎之女,而不敢奔,則託以大車毳衣起興,言我豈不思子,但畏子之威嚴,故不敢爾」。今從朱說「畏而不敢」,取其人情;不坐實「淫奔」——詩中不言奔成,只言不奔。
衍義 (今人引申)這個「畏」字,今天換了個樣子,還在。 不是怕人,是怕別的東西:怕家裡不同意,怕單位知道了,怕戶口、怕房子、怕兩家人坐下來算帳。這些東西加起來,比一個人重。所以她說「畏子不敢」——把怕都算在那個人身上,因為只有這樣,這口氣才有地方放。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這是全詩最硬的一句。活著的時候分開,是別人定的;死了同穴,是她自己定的。人到了爭不過日子的地方,就往後爭一步:這一生不行,那就下一個地方。 末句指著太陽。她沒有要他答應什麼,只把自己的話說在光底下。太陽照著,話就收不回去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