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藟
王風 第 70 篇
目的句:寫一個離了兄弟的人——葛藤還沿著河岸長,人卻沒有根;他去叫別人父親、母親、兄長,別人連頭都不回。
情绪线:三章一層一層往下叫(父—母—昆),一層一層落空(顧—有—聞)。第一聲還帶著指望,第三聲已經知道沒有回音。
今日讀法:葛藟是蔓生的藤,沿著水邊鋪開,一節一節都生根。用它起興,正好反襯:藤有根,人沒有。「緜緜」兩個字連著寫,是長得不見頭尾的樣子。
「終遠兄弟」——終,到底;遠,離開。到底是離了兄弟。這一句是全詩的門,後面的話全是從這扇門裡出來的。
「謂他人父」——去叫別人父親。這四個字裡有一種極難堪的東西:不是認賊作父,是為了活著,得把稱呼改口。而改了,人家也不應。「亦莫我顧」,也不回頭看我一眼。第二章「莫我有」,不親我、不認我;第三章「莫我聞」,不聽我。
周代宗族是人的根:有宗、有族、有兄弟,才有籍、有田、有喪葬、有祭祀。離了兄弟,就是從這張網裡掉出去。這首詩寫的,就是掉出去之後的稱呼問題——你叫誰,誰都不是你的誰。
原文
緜緜葛藟,在河之滸。
終遠兄弟,謂他人父。
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緜緜葛藟,在河之涘。
終遠兄弟,謂他人母。
謂他人母,亦莫我有。
緜緜葛藟,在河之漘。
終遠兄弟,謂他人昆。
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譯文
長長的葛藤,
在河的岸邊。
到底離了兄弟,
去叫別人父親。
叫別人父親——
別人也不回頭看我。
長長的葛藤,
在河的水邊。
到底離了兄弟,
去叫別人母親。
叫別人母親——
別人不把我當親人。
長長的葛藤,
在河的岸頭。
到底離了兄弟,
去叫別人兄長。
叫別人兄長——
別人也不聽我一聲。
注疏 緜緜(mián):連綿不絕貌。葛藟(lěi):葛與藟,皆蔓生之藤;一說藟即葛類。滸(hǔ):水邊。終:既、到底。遠:遠離。謂:稱、叫。顧:回顧、看顧。涘(sì):水邊。有:親、撫有。漘(chún):水岸。昆:兄。聞:聽、問。 異說:毛序「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朱熹「世衰民散,有去其鄉里家族而流離失所者,作此詩以自嘆」。今從朱說「流離失所者自嘆」,不繫九族——詩中只有一個人站在河邊叫別人,沒有一句談宗法。
衍義 (今人引申)「謂他人父」這四個字,我每次讀都要停一下。不是因為它古,是因為它今天還在發生。 城中村有個小孩,放學回來,鑰匙掛在脖子上。他管房東叫爺爺,管隔壁賣菜的叫阿姨。他父母在很遠的地方,一年回來一次。他叫得很自然,因為不叫就沒有人應他。 詩裡那個人也是這樣。他不是不記得自己的父親,他是需要有人應他一聲。而最難的是下一句:叫了,也沒人應。人到了這個地步,連「稱呼」都成了要討的東西。 詩沒有寫他後來怎麼樣。三章寫完,他還在河邊。葛藤還在長,一節一節,都有根。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