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爰
王風 第 69 篇
目的句:寫一個生不逢時的人——兔子走得自在,野雞落進網裡;他生在沒有勞役的年頭,長大逢上百種苦,最後只求睡著,不再動。
情绪线:一章還有力氣問(尚寐無吪?)—二章問得低了些(無覺?)—三章不問了,改成嘆(無聦!)。同一個句式,力氣一寸一寸卸掉。
今日讀法:兔爰爰,是緩行自得的樣子;雉離于羅,是野雞撞進網裡。詩人不說兔子壞、野雞笨,只把這兩樣並排放在第一句,讓你自己看。同在一塊地上,一個自在,一個落網——這是《詩經》裡最省力也最狠的寫法。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十六個字,把一個人的一生切成了兩截。切線不在他身上,在時勢上。他不罵誰,只報一個年份:我生的時候,還沒有這些事。
三章的網,一張比一張密:羅是羅網,罦是覆車之網,罿是鳥網。三章所逢,由「百罹」到「百憂」到「百凶」——不是三件事,是同一件事說了三遍,越說越沉。
末句從「無吪」(不動)到「無覺」(不醒)到「無聦」(不聽),一步比一步深:先是不想動,再是不想醒,最後是不想聽見。這不是厭世的口號,是一個累極了的人說的話。
原文
有兔爰爰,雉離于羅。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有兔爰爰,雉離于罦。
我生之初,尚無造。
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
有兔爰爰,雉離于罿。
我生之初,尚無庸。
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無聦!
譯文
有兔兒慢慢地走,
野雞落進了網。
我出生的時候,
還沒有這些勞役。
我出生以後,
碰上這一百種苦。
睡吧,別再動了?
有兔兒慢慢地走,
野雞落進了覆網。
我出生的時候,
還沒有這些工役。
我出生以後,
碰上這一百種憂。
睡吧,別再醒了?
有兔兒慢慢地走,
野雞落進了密網。
我出生的時候,
還沒有這些差役。
我出生以後,
碰上這一百種凶。
睡吧,別再聽了!
注疏 爰爰(yuán):緩行自得之貌;一說「爰」通「緩」。雉(zhì):野雞。離:罹,遭。羅:羅網。為:作為、勞役。罹(lí):憂患。寐(mèi):睡。吪(é):動;毛傳「吪,動也」;一說通「訛」,言也。罦(fú):覆車之網。造:為、作。覺:醒。罿(chōng):鳥網。庸:用,謂勞役。聦:同「聰」,聽。 異說:毛序「閔周也。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構怨連禍,王師傷敗,君子不樂其生焉」;朱熹「為此詩者,蓋猶及見西周之盛,故曰我生之初,尚無為也」。今取「生不逢時」之讀,不繫桓王——詩中不言王師,只言網與兔雉。
衍義 (今人引申)一個人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生在哪一年,是件很具體的事。不是看歷史書,是聽長輩說話。他們說「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家務。 我有個親戚,年輕時在廠裡,後來廠沒了。他不太講從前,只有喝多了會說一句:我進廠那年,廠門口那棵樹才這麼粗。他用手比一個圈。比完就不說了。 「尚寐無吪」不是想死。是累到了一個地方,連「明天會好」這句話都不願意再聽。人在這種時候,只想安靜;安靜一會兒,就還能再過一天。詩裡沒有給出路,它只是把這個「一會兒」寫了下来。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