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谷有蓷
王風 第 68 篇
目的句:寫一個被離棄的女子——谷裡的益母草曬乾了,她被夫家送出門,從長嘆到長哭,哭到最後只剩一句:現在嘆也來不及了。
情绪线:嘆—歗—泣,三章三聲,一聲比一聲低。末句由「遇人之艱難」到「不淑」再到「何嗟及矣」,從怪那個人,退到怪這樁婚事,最後連怪都怪不著了。
今日讀法:蓷是益母草,宜子之藥。山谷裡最能活的草,先乾。三章寫它「乾」—「脩」—「濕」:先曬乾,再曬縮,最後連潮濕的窪地也乾透。乾到第三步,這塊地就沒救了。
「有女仳離」,仳是別,離是散。這是《詩經》裡最短的一篇棄婦詩——比《氓》短,比《谷風》更短,短到只剩三個動作:嘆、嘯、泣。
「嘅其嘆矣」重複一遍,是這首詩的寫法:她先嘆了一聲,接著詩把這一聲又說一遍。為什麼要說兩遍?因為第一遍是給人聽的,第二遍是她自己聽見了。
「遇人之艱難矣」——嫁人這件事難。不是說那個男人難,是說「遇人」難:遇上誰,從來不是她能定的。「何嗟及矣」,等到想嘆,已經晚了。全詩沒有一句罵,也沒有一句求。
原文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
有女仳離,嘅其嘆矣。
嘅其嘆矣!
遇人之艱難矣!
中谷有蓷,暵其脩矣。
有女仳離,條其歗矣。
條其歗矣!
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暵其濕矣。
有女仳離,啜其泣矣。
啜其泣矣!
何嗟及矣!
譯文
谷中有益母草,
曬得乾了。
有個女子被離棄,
長長地嘆了一聲。
長長地嘆了一聲——
嫁人,嫁得這樣難啊。
谷中有益母草,
曬得縮了。
有個女子被離棄,
拉著長聲哭了一回。
拉著長聲哭了一回——
嫁的那人,不好啊。
谷中有益母草,
連濕處也曬乾了。
有個女子被離棄,
抽抽噎噎地哭了。
抽抽噎噎地哭了——
再嘆,也來不及了。
注疏 蓷(tuī):益母草;毛傳「蓷,鵻也」。中谷:谷中。暵(hàn):乾枯。乾:乾枯。仳(pǐ)離:別離,謂見棄於夫;仳,別也。嘅(kǎi):同「慨」,嘆息之聲。脩(xiū):乾縮;一說乾肉曰脩,借以狀草之枯縮。條:長也,謂引成長聲。歗(xiào):同「嘯」,蹙口出聲;一說號哭。啜(chuò):抽噎,泣聲。濕:潮濕之處;一說「濕」當作「隰」,低濕之地。嗟:嘆。何嗟及矣:嘆之何及,追悔無及。 異說:毛序「閔周也。夫婦日以衰薄,凶年饑饉,室家相棄爾」;朱熹「凶年饑饉,室家相棄,婦人覽物起興,而自述其悲嘆之詞也」。二說都以凶年為背景,詩中卻不言年,只言草乾。今譯不補饑饉,注存其說:草的乾,是眼前的事;凶年,是注家替它添的背景。
衍義 (今人引申)「何嗟及矣」四個字,比前面所有的哭都重。前面還在哭,這一句是在哭之上又加一層:哭也晚了。 我見過一個女人在民政局門口坐著。手裡捏一張紙,折了又折,折成很小一塊,塞進口袋。她不哭,也不走。後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一下拍灰的動作,我記了很久——那是一個人決定不再坐著了。 這首詩不勸人,也不給出路。三章寫完,草枯了,人散了。它只是把一個下午留了下來:谷裡很靜,草在乾,一個人在哭,哭到沒有聲音。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