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之水
王風 第 67 篇
目的句:寫一個守邊的人——水慢得連一束柴都帶不走,他卻被派到申、甫、許去戍守,一年一年只問一句:哪個月回去。
情绪线:三章一個調,只換三個地名、三樣柴。第一句怨水,第二句怨人,第三句怨天,末句問自己。同一句話問三遍,問到第三遍,就從「問」變成了「沒有答案」。
今日讀法:揚之水,是悠緩的水。水緩,連一束薪柴都漂不動——這是起興,也是全詩的骨頭:連水都帶不走一束柴,人卻被帶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而且帶不回來。
「彼其之子」,那個人。鄭箋說是「獨處鄉里」的人,就是不與我同戍的那一批。同一村的人,有的在家,有的在戍;這一句裡沒有一個「怨」字,怨在「不與我」三個字裡。
申、甫、許皆姜姓之國,是周王的母家。平王東遷之後,把畿內的人派去替母家守邊,一去無期。毛序說「刺平王也……周人怨思焉」。詩裡沒有一個「王」字,只有戍卒的兩句話:想啊,想啊;哪個月回去。
周代舊制,民服役不過三日;到東周,屯戍邊邑動輒經年。一個人的一生,就在「曷月」兩個字裡耗掉。今日讀它,不必先知道申甫許在哪裡,只要知道有人離家很遠,遠到連「哪個月」都不敢算。
原文
揚之水,不流束薪。
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
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
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
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
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
譯文
悠悠流的水,
帶不走一束柴。
那個人哪,
不和我一起守申。
想啊,想啊——
哪個月我才回得去。
悠悠流的水,
帶不走一束荊。
那個人哪,
不和我一起守甫。
想啊,想啊——
哪個月我才回得去。
悠悠流的水,
帶不走一束蒲柳。
那個人哪,
不和我一起守許。
想啊,想啊——
哪個月我才回得去。
注疏 揚之水:悠揚緩流之水;揚,悠揚。束薪:一束薪柴。束楚:一束荊條。束蒲:一束蒲柳。彼其(jì)之子:那個人;其為語助,舊讀如「記」。戍:守邊。申、甫、許:皆姜姓之國,周王母家;申在今河南南陽,甫即呂,在今河南南陽西,許在今河南許昌。懷:思念。曷(hé):何。還歸:回去。 異說:毛序「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遠屯戍於母家,周人怨思焉」;鄭箋以「彼其之子」為「獨處鄉里」者,即不與我同戍之人;朱熹「平王以申國近楚,數被侵伐,故遣畿內之民戍之,而戍者怨思,作此詩也」。今從戍者怨思之讀,不坐實平王——詩中無王,不必替他認一個。
衍義 (今人引申)「想啊,想啊」——這四個字念出聲,會發現它不像抒情,像自言自語,越念越快。念到第三遍,他自己也知道了:這不是在等人回答。 我在車站見過一個中年人打電話。他問:今年過年,我回不回得去。那頭說了很久,他一直「嗯」。掛了,人站著沒動,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他沒有問第二遍。 「曷月予還歸哉」,問的是月,不是年。月短,人能等;年太長,一說出口就假了。人給自己定的期限,總比實際等得到的短一截。這不是騙自己,是為了明天還能起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