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侯之山
北次三經 第 170 條
目的句：全條不記一草一木之名，卻記了一種聲音：記龍侯之山，去歸山二百里：無草木而多金玉；决决之水東流注河；水中多人魚，狀如䱱魚，四足，其音如嬰兒，食之無癡疾。
情绪线：一句「無草木」先把地面清空；接著水來，聲音從水裏出來；末一句忽然轉到吃，把一個人的聲音收成一味藥。
一座山不長草木，卻多金玉。
這種搭配在本卷不算少，可每一回都叫人停一下：石頭堆得那麼滿，草卻一根不長。金玉在石裏，草在土裏。石多土薄，草就站不住。經不解釋，它只把兩件事擱在一句裏，讓你自己去看那層因果。
决决之水。决决兩個字，是水聲，也做了水名。經給水起名，多半取一個字；這裏取了兩個相同的字，像人站在岸上學那個聲音。
水中多人魚。人魚這名，後世聽了容易想到別處去——想到月下唱歌的、想到海裏的。經裏不唱。它只給三句：形狀像䱱魚，四隻腳，聲音像嬰兒。
䱱魚，舊說即鮎一類，體滑無鱗、有鬚。四隻腳的魚，本卷不是頭一回；可「其音如嬰兒」這一句，是全書裏最容易被記住的一句——它把一個人的聲音放進了水裏。人在河邊聽見嬰兒哭，四下裏沒人，只有水。
最後一句：「食之無癡疾。」癡，是傻、是呆、是心裏不明白。一部記山川鳥獸的書，很少管人心裏明不明白；它只管吃下去會怎樣——不癡。
於是這一條有了三件事：一座不長草的富山，一條替自己發出聲音的水，一種叫起來像嬰兒、吃下去讓人不傻的魚。
今人讀法：讀山海經，最要留心的不是怪物，是它把人和物放在一處的那一筆。「其音如嬰兒」——它不說這魚可憐，也不說這聲音可怖，它只說像。像，就夠了；人自己會在夜裏補上剩下的。
原文
又東北二百里，曰龍侯之山，無草木，多金玉。
决决之水出焉，而東流注于河。
其中多人魚，其狀如䱱魚，四足，其音如嬰兒，食之無癡疾。
譯文
又往東北二百里，是龍侯之山，不長草木，多出金和玉。
决决之水從這裏流出，向東流注進黄河。
水裏有很多人魚，形狀像䱱魚，四隻腳，聲音像嬰兒，吃了它不會得癡病。
注疏 龍侯：山名。决决（jué jué）：水名，亦狀水聲；以重字為名，經中少見。人魚：經中屢見，各條所記形狀不同，非一物；與後世傳說中的人魚無涉。䱱魚：魚名，音未詳（擴展 A 區字），不作注音；舊說謂即鮎（鯰）一類，體滑無鱗。四足：魚而生足，經中數見，非此一條。其音如嬰兒：記聲不記形，為本條著力處。癡疾（chī jí）：傻病、呆病；「無癡疾」謂不患此疾。多金玉而無草木：本卷數見；金玉出石，草生於土，經並記而不自解。
衍義 （今人引申）
老周在河灣下網，三十多年。夏天夜裏水退，他撐船出去，把網下在蘆葦外頭那一線。
有一年七月，他聽見葦子裏有小孩哭。撐過去，甚麼也沒有；回來再聽，又在那邊。
他不怕。他說這河裏有一種魚，叫起來就是這個聲音；他小時候聽過，村裏上年紀的人也聽過。
他沒捉到過。網裏上來的總是鯉、是鯽、是鮎。
去年水大，葦子淹了。今年他沒聽見。
收網的時候，網眼裏掛著兩根葦葉，青的，還沒黃。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