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德經·含德之厚

含德之厚

德經　第 55 章

目的句：把德厚的人比作初生嬰兒——毒蟲猛獸都不傷他，骨弱而手握得緊，成日號哭而嗓子不啞；由此說出「精之至」「和之至」，再反過來警告：刻意求益、用心使氣，都是走上「物壯則老」那條路。

情绪线：開頭一句「比於赤子」，口氣忽然軟了，全章有一個很長的柔段。中間「骨弱筋柔而握固」「終日號而不嗄」兩個小觀察，都是具體的、能看見的。轉軸在「知和曰常，知常曰明」——兩個「曰」把話頭一提。接著「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忽然變硬，是警告。末句「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一路下去，越說越短，最後四個字像關門。

這一章有一處極難：中間「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一句，講的是男嬰的生理。古人用它來說「精之至」——不是懂事才起，是精氣足了自己就起。這句話今天讀來會覺得突兀，可是它與後一句「終日號而不嗄」是一路的：都是拿一個極小的身體現象，去說一個極大的道理——不靠心思，靠本然。

後半是全章的轉。「益生曰祥」——刻意去補、去添、去求益，老子稱它「祥」。這個字在這裡是反話，注家多解作「妖祥」，就是不祥。「心使氣曰強」也一樣：用心去驅使那股氣，看起來很強，其實是耗。

「物壯則老」四個字，是全書的骨頭之一。壯不是好事，壯是下坡的開始。

今人讀法：這一章不必往氣功上想。它說的是：身上有些東西，越管越壞；順著它，它自己會。

原文

含hán德dé之zhī厚hòu，比bǐ於yú赤chì子zǐ。
毒dú蟲chóng不bù螫shì，猛měng獸shòu不bù據jù，攫jué鳥niǎo不bù搏bó。
骨gǔ弱ruò筋jīn柔róu而ér握wò固gù，未wèi知zhī牝pìn牡mǔ之zhī合hé而ér朘zuī作zuò，精jīng之zhī至zhì也yě。
終zhōng日rì號háo而ér不bù嗄shà，和hé之zhī至zhì也yě。
知zhī和hé曰yuē常cháng，知zhī常cháng曰yuē明míng。
益yì生shēng曰yuē祥xiáng，心xīn使shǐ氣qì曰yuē強qiáng。
物wù壯zhuàng則zé老lǎo，謂wèi之zhī不bù道dào，不bù道dào早zǎo已yǐ。

譯文

含德厚的，
比得上初生的嬰兒。
毒蟲不蜇他，
猛獸不抓他，
鷙鳥不搏他。
骨頭弱、筋柔軟，手卻握得緊；
不懂男女的事，
那小東西卻會起——
這是精到了極處。
整天哭，
嗓子不啞——
這是和到了極處。
知道和，叫常；
知道常，叫明。
刻意去補益，叫妖祥；
用心去使氣，叫逞強。
東西壯了就要老，
這叫不合道；
不合道，早就完了。

注疏　含德：懷德、蓄德。赤子：初生嬰兒，因膚色赤，故名。螫（shì）：毒蟲刺人。據：獸以爪按取。攫（jué）鳥：鷙鳥，鷹隼一類。握固：手握得緊。牝牡（pìn mǔ）：雌雄。朘（zuī）：男嬰生殖器；一說「朘」通「脧」，縮也，謂其自縮自起。精之至：精氣至足。號：哭而有聲。嗄（shà）：嗓音沙啞；舊注一讀「shà」，今普通話作「á」，注疏存舊讀。和：陰陽調和、氣不逆。祥：此處反用，謂妖祥、不祥；一說如字，謂吉祥，則此句當讀作反問，然於文氣不順。心使氣：以心意驅使血氣。強：逞強。物壯則老：物至壯盛便趨衰老。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女兒三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夜裡燒到三十九度多，我和她媽輪著用濕毛巾敷。

她燒得迷迷糊糊，忽然坐起來，抓著欄杆哭，哭得聲音都劈了。我們抱著哄，哄不住。哭了大概半個鐘頭，忽然停了，倒頭就睡。

天亮燒退了。她醒來第一件事是要喝水，喝完就要吃餅乾，好像昨夜什麼也沒發生。嗓子沒啞。

我記得那天早上坐在床邊看她啃餅乾，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昨晚那麼哭，不是在跟我們鬧，是身體自己在打仗。她不會說，也不知道，可她把自己打贏了。

後來我讀到這章，才知道老子也看見過這個。他不說這是什麼道理，只說「和之至」。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