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介然有知
德經 第 53 章
目的句:假使自己稍有所知,走在大道上,只怕走岔;大道很平,人偏愛抄小路;接著把朝廷的光鮮與田疇的荒蕪並排一擺,最後一句「是謂盜誇。非道也哉!」——這是全章的怒火。
情绪线:開頭兩句是自謙,也是自警,「唯施是畏」四個字先把自己圈住。接著「大道甚夷,而人好徑」,一句一轉,口氣開始不客氣。中段「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三個「甚」,一句比一句冷;然後「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四個短句一路往上堆,堆到華麗處。末兩句「是謂盜誇。非道也哉!」忽然劈下來,是全書最直白的罵。
這一章在老子的書裡很特別:它不講玄理,講的是眼睛看見的事。
「朝甚除」的「除」,是修治、掃得乾淨。朝廷的臺階掃得能照見人影,田裡卻長滿了草,糧倉是空的。三句並排,不評一字,讀者自己就看出來了。
「盜誇」兩個字,注家多解作「盜之誇者」——強盜還要誇口。也有一說「誇」通「竽」,謂盜之倡。無論哪一讀,意思都在那裡:明明是搶來的,還要擺出一副體面。
末句「非道也哉」,四個字裡有一個「哉」,是全章唯一一次出聲。前面都忍住,這裡忍不住了。
今人讀法:這一章不必往政治上想。今天看一處排場,先看它後面空不空——這句問法,兩千年沒變。
原文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人好徑。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
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誇。
非道也哉!
譯文
假使我稍稍有點見識,
走在大道上,
只怕走岔。
大道很平,
人卻愛抄小路。
朝廷掃得很光,
田裡長滿了草,
倉裡空著;
穿著繡彩,
佩著利劍,
吃得飽足,
財貨有餘——
這就叫強盜擺闊。
這不是道啊!
注疏 介然:微小、稍稍;一讀「介然」謂堅固自守之貌,一讀謂耿介有分辨。施(yì):邪行、斜走;一說如字,謂施為、施設。畏:怕。夷:平。徑:小路、捷徑。除:修治、掃除潔淨;一說「除」謂臺階。蕪:荒廢生草。厭(yàn):飽足;一說「厭」通「饜」。文采:繡有文采的衣服。盜誇:強盜而誇;一說「誇」通「竽」,謂盜之倡樂。存異:「而人好徑」,一本作「而民好徑」;「民」與「人」避唐諱而互改,義同。「厭飲食」一說讀「厭」為「壓」,謂積壓,與下文「財貨有餘」相應;兩說並存,譯取飽足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在縣城開飯店。前年他請我去吃飯,在新店,三層樓,門面貼著金箔,一進門一面牆的酒。
菜上得很快,擺得也好看,盤子大,菜少。我們吃到一半,服務員推著小車來換骨碟,一次換一個。
那天散場,我從後門出去抽菸,看見廚房後頭有一條窄巷子。巷子裡堆著幾筐菜,有半筐已經爛了。一個小工蹲在地上挑,挑出來的扔進一個塑膠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接著挑。
我回包間的路上,經過一樓的大廳,燈打得很亮,照著那面酒牆。酒牆的玻璃擦得能照見人。我當時想的是那個小工蹲著的姿勢:手很快,眼睛貼得很近。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