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道
德經 第 46 章
目的句：用「走馬以糞」與「戎馬生於郊」一對照見世道，再把禍根一口咬定在「不知足」上——天下的病不在外，在想要。
情绪线：兩段。前四句是兩個畫面並排，一匹馬回來施肥，一匹馬在戰地生駒，中間沒有評語，只是擺著。後四句忽然轉成判詞，「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一句比一句狠，狠完又落回來——「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聲音一下子輕了，像自己對自己說的。
這一章舊稿的分法與諸家不同：通行本把「罪莫大於可欲」一句也放在這裡（三句並列），底本只作兩句。稿從底本，一句不加。
馬是這章的尺子。天下有道，馬從戰陣上退回來拉犁施肥；天下無道，母馬在城郊生了駒——連生養都在邊界上，日子就不用問了。老子選馬，選得極準：馬是那個時代最貴的力氣，力氣用在田裡還是用在陣上，一眼就看出世道。
後半忽然從天下收到人心。「禍莫大於不知足」——注意，不是「不知止」，是「不知足」。足與不足，本是個尺度的問題；一變成「我要得不夠」，這個尺度就沒了底，怎麼量都不够。
今人讀法：這一章最容易被讀成「叫人別上進」，其實不是。它說的是「足」是一個數，不是一種姿態——數得清，才停得下。
原文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
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禍莫大於不知足；
咎莫大於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譯文
天下有道，
把戰馬退回去耕田施肥；
天下無道，
懷胎的母馬在戰地生下小馬。
禍，沒有大過不知足的；
過，沒有大過貪得的。
所以知足的那種足，
才是常足。
注疏 卻：退、使退。走馬：善走的馬，指戰馬。糞：施肥、糞田；一說「糞」通「播」，謂播種。戎馬：軍馬。郊：邑外為郊，此指戰地、邊境。咎：過失、災殃，與上句「禍」對舉，禍言其殃，咎言其因。欲得：貪求多得。存異（要緊）：通行本此章多「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三句並列，底本只有後兩句；又有以「禍莫大於不知足」為衍文者。底本兩句，從底本，不補。又「戎馬生於郊」一讀「生」為「生駒」（牝馬在戰地產駒，極言徵發之盡），一讀為「生於郊野」（軍馬屯於郊，極言兵事之迫）；兩說皆通，譯取前一讀，注疏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認識一個開五金店的，姓陳，四十出頭。店面不大，兩間門臉，櫃檯後面擺一張舊竹椅，他坐在那兒看街。
前年隔壁開了家大賣場，五金區比他全，價格比他低。他撐了半年，把隔壁一間門臉也租下來，擴了一倍。第二年又擴，開始壓貨。壓到第三年，倉庫租在城外，每天開車去看一趟。
去年冬天我路過，店還開著，門臉縮回一間，竹椅還是那張。他遞我一瓶水，說：「那把椅子我賣了三回，又買回來三回。」
我沒問為什麼。他自己說：「擴的時候，我天天算還差多少。縮回來那天，我數了數櫃檯上的東西——八百多樣，一樣不少。原來我一直够。」
他往街上看了一眼：「够這個字，得數完才說得出口。」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