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若缺
德經 第 45 章
目的句：說真正圓滿的東西看上去有缺口，真正充盈的看上去是空的，大直、大巧、大辯都像它們的反面；末以「清靜為天下正」收——教人別把「滿」當成好。
情绪线：前半六句，兩個「大」字起頭，一句一轉，每句都把自己說成反的：成若缺、盈若沖、直若屈、巧若拙、辯若訥。讀到第四、五句，句子變短了，「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只有四個字，聲音乾乾淨淨。忽然兩句轉到天氣：「躁勝寒，靜勝熱」——這是全章唯一有身體感覺的地方，冷的、熱的，都是人會感覺到的。末句「清靜為天下正」，五個字，收得極靜。
這一章的頭兩句是全書講「留白」講得最好的地方。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真正做得成的東西，看上去缺一塊。因為它留了餘地；缺的那一塊，是給後來的人、給變化的時候用的。所以它用不壞。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同樣：真正滿的，看上去是空的。屋子滿了就進不了人，杯子滿了就倒不進水。
中間三句是修辭，也是一種看法：直到了極處，看上去是彎的——因為它順著地勢走；巧到了極處，看上去是笨的——因為它不炫；辯到了極處，看上去是木訥的——因為它不急著贏。
「躁勝寒，靜勝熱」兩句，忽然從抽象跳到身體。冷的時候動一動就暖了；熱的時候越動越熱，只能靜。這兩句像家常話，可是它把上面六句全拴住了：不是叫人不動，是叫人在該靜的時候靜。
末句「清靜為天下正」。正，是標準。天下要有個準，那個準不是誰喊得響，是誰靜得住。
今人讀法：這一章最容易被拿去做成語，一做成就空。「大成若缺」不是叫人做事留一手，是叫人做事做到不必做滿——那個缺口本來就在，你只是不去補它。
原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
躁勝寒，靜勝熱。
清靜為天下正。
譯文
大成的，像缺了一塊，
用起來卻不壞。
大滿的，像空著，
用起來卻不盡。
大直像彎的，
大巧像笨的，
大辯像口訥的。
動，能勝過寒；
靜，能勝過熱。
清靜，是天下的正。
注疏 大成：最完滿的成就。弊：敗壞、竭盡。沖：虛。屈：彎曲。訥（nè）：言語遲鈍。躁：躁動、動作。正：標準、正道；一說「正」讀為「政」，謂清靜可以為天下之政。存異：「大直若屈」，一本「屈」作「詘」，義同；「大辯若訥」，一本「辯」作「訖」或「辨」，形近而訛。「躁勝寒，靜勝熱」兩句，一說此是養生家語竄入，一說老子借身體之驗以明理。兩說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學過一陣子木工，跟一個姓曲的師傅。
他做櫃子，最後一道是打磨。打磨完了，他會用手指沿著邊摸一圈，摸到某個地方停住，拿小刀刮兩下，再摸。
我問他，刮的是什麼？他說：刮我看著不舒服的地方。
我說顧客看不出來。
他說：顧客看不出來，木頭看得出。木頭知道那兒多了一點。
他做的櫃子，門縫比機做的寬半個指頭。我頭回見，覺得手藝差。他讓我推門，門走得很輕，一點不刮。
他說：留這點縫，潮天的時候，它自己會漲。
那櫃子用了十幾年，門還是那個聲。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