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德經·道生一

道生一

德經　第 42 章

目的句：說道生萬物的次第，萬物負陰抱陽、以沖氣為和；又申「損之而益、益之而損」，最後借一句老話立威——強橫的人不得好死，這是教人的頭一條。

情绪线：前半是數，一、二、三、萬物，四個數往上跳，跳得乾脆，沒有一點形容。跳到「萬物」忽然停住，轉出一句極安靜的話：「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這九個字是全章最軟的地方。中段「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把調子壓低，接一句「而王公以為稱」，是個反問的姿勢。末段「強梁者不得其死」忽然粗起來，像拍了一下桌子；「吾將以為教父」四個字收得極硬，這章是老子少有的「立規矩」口氣。

這一章前半講生成，後半講加減。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幾句被人講了兩千年。要緊的是：它講的不是時間順序，是次第。從沒有分別，到有分別，到分別出來的東西互相作用，到萬物。一到二到三，是分；分到三，就能生萬物了。

「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萬物都背著陰，抱著陽。不是陰陽各半，是一個背著、一個抱著——本來就不平。不平才動，動到相激，才和。所以「和」不是沒有衝突，是衝突到了一個能站住的地方。

後半轉到人事。「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減了反倒增，增了反倒減。這句和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動」是一件事的兩面。

末句「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這是全書最不客氣的一句。老子很少這樣說話。他不說「強梁者不善」，他說「不得其死」——死得不好。這不是詛咒，是看多了：硬到最後的人，往往不是被人打倒的，是自己站不住。

今人讀法：這一章可以當家訓讀。「損之而益」那兩句，比任何一句勵志話都實用——手裡東西太多、事情太滿的時候，減，是最快的加法。

原文

道dào生shēng一yī，一yī生shēng二èr，二èr生shēng三sān，三sān生shēng萬wàn物wù。
萬wàn物wù負fù陰yīn而ér抱bào陽yáng，沖chōng氣qì以yǐ為wéi和hé。
人rén之zhī所suǒ惡wù，唯wéi孤gū、寡guǎ、不bù穀gǔ，而ér王wáng公gōng以yǐ為wéi稱chēng。
故gù物wù或huò損sǔn之zhī而ér益yì，或huò益yì之zhī而ér損sǔn。
人rén之zhī所suǒ教jiào，我wǒ亦yì教jiào之zhī：強qiáng梁liáng者zhě不bù得dé其qí死sǐ，吾wú將jiāng以yǐ為wéi教jiào父fù。

譯文

道生出一，
一生出二，
二生出三，
三生出萬物。
萬物背著陰、抱著陽，
陰陽二氣相沖，才成其和。
人所厭惡的，
就是孤、寡、不穀，
而王公拿來稱呼自己。
所以物有減了反倒增的，
有增了反倒減的。
別人拿來教人的，
我也拿來教：
強橫的人，不得好死。
我把這一句，
當作教人的頭一條。

注疏　一、二、三：歷來聚訟。一說一指道之所生之氣，二指陰陽，三指陰陽相合而生沖氣；一說一二三非定數，只言「由簡至繁」之次第。沖氣：陰陽二氣相激蕩而中和之氣；「沖」一讀為「盅」，虛也。負、抱：背為負，向為抱；萬物皆背陰而面陽。稱：自稱。損、益：減與增。強梁：強橫、剛暴；一說「梁」通「掠」。教父：教人之首、教令的開始；一說「父」為「甫」之借，始也。存異：「沖氣以為和」，一本「沖」作「中」，謂以中和之氣為和；「萬物負陰而抱陽」，一說此語出《易》家，非老子本文。皆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舅舅開了二十年貨車，跑長途。

他車上常年放著兩樣東西：一副千斤頂，一個塑膠桶。桶裡裝著水，不是喝的，是澆剎車用的。下山路長，剎車片熱了，得停下澆一澆。

有回我跟他跑車，見他在服務區把車斗裡的貨往下搬了兩箱。我問他幹什麼，他說：超了。過磅稱出來的。

我說不就兩箱麼。他說兩箱也是超。

後來那趟車在秦嶺上堵了六個鐘頭。前頭翻了輛車，也是拉貨的，據說下坡時剎不住。我們下來的時候，看見路邊擺著一地的紙箱，泡在雨裡。

我舅舅看了一眼，沒停車。

過了很久他才說：那一車，怕就是多裝了兩箱。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