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德經·上士聞道

上士聞道

德經　第 41 章

目的句：說道這東西，三種人聽了有三種反應；正因為下士要笑，才證明它是道——又列十二句「建言之反」，說明凡是真的，看上去都像它的反面。

情绪线：一章兩截。前五句是小戲：上士勤行，中士若存若亡，下士大笑——「大笑之」三個字是全章最響的，笑聲之後緊接一句「不笑不足以為道」，把笑聲變成憑據，這是老子的手段，冷冷地轉一下。後半十二句是排比，「明道若昧，進道若退」，一句一對，前後兩半老是擰著；讀到「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句子越來越長，越來越空，最後落到「道隱無名」四字，聲音全斂。末句「夫唯道，善貸且成」忽然回暖，是全章唯一的暖色。

這一章的骨架是十二句「若」。「若」是「好像」——明明這樣，看上去像那樣。

十二句不是十二個道理，是一個道理的十二次翻身。凡是真的東西，剛露頭時都難看：光太亮看著像暗，路走對了看著像退，平地看著像坑。所以「下士大笑」不是意外，是必然。這種句子，第一遍聽一定像胡話。

「大器晚成」四字後來成了安慰人的話。它的本意沒那麼溫和：不是「慢慢來總會成」，是「成了的那個東西，你看不出它成了」——器大到某個地步，就沒有邊了。

末句「善貸且成」：貸是借出。道借給萬物，讓它們各自成事，借了也不要還。這一句很像一個長輩——把東西遞給你，轉頭就走了，不留在原地等你說謝謝。

今人讀法：這章讀者最容易記住「大器晚成」，最好也記住前面那句「不笑不足以為道」。真話剛出來的時候，場面通常不好看。反過來，一句話人人聽了都點頭，多半是它已經被磨圓了。

原文

上shàng士shì聞wén道dào，勤qín而ér行xíng之zhī；
中zhōng士shì聞wén道dào，若ruò存cún若ruò亡wáng；
下xià士shì聞wén道dào，大dà笑xiào之zhī。
不bù笑xiào不bù足zú以yǐ為wéi道dào。
故gù建jiàn言yán有yǒu之zhī：明míng道dào若ruò昧mèi；
進jìn道dào若ruò退tuì；
夷yí道dào若ruò纇lèi；
上shàng德dé若ruò谷gǔ；
大dà白bái若ruò辱rǔ；
廣guǎng德dé若ruò不bù足zú；
建jiàn德dé若ruò偷tōu；
質zhì真zhēn若ruò渝yú；
大dà方fāng無wú隅yú；
大dà器qì晚wǎn成chéng；
大dà音yīn希xī聲shēng；
大dà象xiàng無wú形xíng。
道dào隱yǐn無wú名míng。
夫fú唯wéi道dào，善shàn貸dài且qiě成chéng。

譯文

上士聽了道，
勤著去做；
中士聽了道，
像記著又像忘了；
下士聽了道，大笑。
不被笑，就不成其為道。
所以古人立言有這麼幾句：
明的道像暗的；
前進的道像後退；
平坦的道像坑窪；
上德像空谷；
極白像含著污；
大德像不夠；
剛立的德像苟且；
質樸真純像在變；
大方沒有稜角；
大器最後才成；
大音聽不見聲音；
大象看不見形。
道隱著，沒有名字。
只有道，
善於給出去，
也善於成全。

注疏　建言：古之立言，一說書名。夷：平。纇（lèi）：絲上的結，引申為不平、崎嶇。辱：污濁、垢辱；一說通「黷」，黑。偷：苟且、怠惰；一說通「媮」，苟且偷安。渝：變。隅：角。希聲：聽不見的聲音；《禮記·樂記》「大樂希聲」，可與此互證。貸：施與、借出。存異（要緊）：「大器晚成」，帛書本作「大器免成」，一讀「免」為「勉」，一讀如字（不待人成）；郭店簡作「大器曼成」。「晚成」一路自漢以來通行，底本作「晚成」，從底本；兩說並存，不裁。「大白若辱」，一本「辱」作「黷」；「建德若偷」，一本「建」作「健」。皆義近而文異。

衍義　（今人引申）

我有一個朋友，在縣城教書，教語文。

他有一套主張，說初中生三年，只該精讀三十篇，其餘的讓他自己去找著讀。他寫成材料交上去，教研組開會討論，念到一半，底下有人笑。

笑的是個老教師，教了三十年，人不壞。他說：三十篇？那不成了放羊。

我朋友沒反駁。他回去照自己的法子教了兩屆。頭一屆成績平平，家長來找過兩回。第二屆出了個學生，作文寫得極好，後來考去了外地。

那個老教師退休那年，找到我朋友，要他那份材料。我朋友從抽屜裡拿出來，紙都黃了。

老教師翻了半天，說：你這個，我當時沒聽明白。

我朋友說：我當時也沒說明白。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