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者道之動
德經 第 40 章
目的句：用三句話把全書的機關點明——道動在「返」，道用在「弱」，有生於無；教人別只往一個方向使力。
情绪线：三句，二十一字，是全書最短的幾章之一。頭兩句是對句，「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一動一用，兩扇門左右推開。第三句「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越說越往前走，走到「無」字上停住，前面沒有路了。整章沒有一個情緒詞，讀起來卻最像一句斷語——不是說給人聽的，是自己想通了寫下的。
二十一個字，卻被後來的人稱為全書的樞。
「反」有兩個讀法：一讀「返」，回來、回到原處；一讀「相反」，向反面走。兩個讀法都通，而且不衝突——事物走到極處往回走，這正是它與自己相反的地方。
「弱者道之用」：道不爭、不搶、不硬頂。它用的辦法是軟的。水軟，能穿石；風軟，能拔樹。這不是比喻，是老子全部政治主張的根：不靠強力推著人走。
末句最難：「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有，是看得見的那一片；無，是還沒有。今天的人不習慣「無」——無是空白，是缺，是要填的坑。老子說無是源頭。屋子空著才住得進人，杯子空著才裝得下水。這一句不是玄學，是很實在的一句：先留出空，東西才有地方長。
今人讀法：這章最好別在順風順水的時候讀。人在上坡時讀它，容易讀成藉口；人在撞牆時讀它，才知道它在說什麼——退不是輸，退是道的走法。
原文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譯文
往回走，是道的動；
柔弱，是道的用。
天下萬物生於有，
有生於無。
注疏 反：一讀如字，謂相反、向對面去；一讀為「返」，謂循環往復、復歸其根。兩讀自漢已然，王弼注近於「返」，河上公注兼取「反」。動：運行、發動。用：作用、功用。有、無：王弼以「有」為有形有名，「無」為無形無名；一說此二句就生成次第言，非就本體言。存異：「反」字的兩讀是本章最大的卡點，古今聚訟，兩讀俱通，不裁。譯取「往回走」，是把兩讀合在一處讀，讀者若取「相反」一路，此句亦通。
衍義 （今人引申）
我母親有一手好針線，後來眼睛不行了，改織毛衣。
她織毛衣有個怪脾氣：織到腋下，一定拆三行。我問過她為什麼，她說不是拆，是退。退三行，線就鬆一鬆，再往上織，領子才不歪。
我不信，說這不是白費工夫。她不爭，低頭接著退。
那年冬天她給我織了一件，我穿了七年。第七年袖口磨破了，拆開看，裡面的線一根沒斷。反倒是後來我自己買的一件，穿兩年，肩膀那兒就起了球。
她退那三行，退得很慢。線在她手上一圈一圈往回走，走得像在數什麼。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