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無名
道經 第 32 章
目的句：說道無名而樸小，侯王守之則萬物自賓；名分既立，須知所止——教人立法度而不被法度困住。
情绪线：三層。起句「道常無名」四字極簡，近乎不肯多說；「樸雖小」忽然拿出一個小東西來比，口氣輕了；「天下莫能臣」又硬起來。中段「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是全章最柔最暖的一句，天上落露，人間自平，沒有一句命令。末段「始制有名」轉入人事，語速加快，「知止」二字重重一頓；「猶川谷之於江海」放開，收得遠。
這一章講「名」。名是好東西——沒有名，人不曉得該叫誰做什麼，事也無從說起。可是名一立，就劃出一條界；有了界，就有人往外擠，也有人守著界不動。
老子不說不要名，他說「知止」。
「樸」是還沒鋸開的木頭。它小，小到不值得爭；可天下沒有誰能支使它，因為它還沒被切成一塊一塊，身上沒有可以抓的把手。
「始制有名」——開始裁製，就有了官職、有了名分、有了尺度。這是必要的。接著一句「夫亦將知止」：要知道停在何處。停不住，制度就從辦事的器具變成爭奪的對象。
今人讀法：規矩是為事立的，不是為規矩立的。一件事立三條規矩，還算清楚；立到三十條，人整天在規矩裡打轉，事就沒人做了。
原文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
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
知止可以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
譯文
道常在，沒有名。
沒鋸開的木頭雖小，
天下沒有誰能支使它。
侯王若能守住它，
萬物自會來歸服。
天地之氣相合，降下甘露，
百姓不用誰下令，自己就均平。
開始裁製，就有了名；
名既有了，也就該知道停在哪裡。
知道停，可以不至於危。
打個比方，道在天下，
就像川谷歸於江海。
注疏 常：恒常。樸：未剖之木，喻道之未散。臣：動詞，使之為臣、役使。賓：賓服，如賓客來歸。甘露：和氣所感之露，古人以此狀太和，非必實有是物。均：平；自均，謂不待在上者之令而自平。始制：始立制度，謂分官定名。名：名分、器數。殆：危。川谷之於江海：謂川谷之水終歸江海，以喻萬物之歸道。存異：「道常無名樸雖小」，一本於「樸」字斷句，以「樸」屬下；一本連讀「道常無名樸」。王弼注文氣近於後者，通行讀法近於前者，兩讀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在城南一家印刷廠待過半個月，學裁紙。
廠裡的規矩貼了半面牆，紅紙黑字，三十六條。老師傅姓周，他只守三條：紙別放地上、刀口朝裡、人走機器停。
我問他，別的都不管？他說管不過來。管不過來的規矩，跟沒有規矩是一樣的。
後來廠裡換了主任，規矩加到五十四條，還發了本子讓大家背。周師傅還是那三條，本子壓在茶杯底下。有一回機器卡紙，一個小夥子伸手去掏——周師傅一腳把他的凳子踢開。小夥子摔在地上，機器還在轉。
周師傅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指了指刀口，沒說話，回去接著裁紙。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