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草不黃
小雅 第 229 篇
目的句:《毛詩序》:「《何草不黃》,下國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國背叛,用兵不息,視民如禽獸,君子憂之,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寫一個征夫問了六句「何」,最後把自己和狐狸擺在一條路上。
情绪线:四章。一、二章三問——哪棵草不黃、哪一天不走、哪個人沒被帶走;草都黑了,哪個人不是孤身;可憐我們這些征夫,單單不算人。三章「匪兕匪虎」——不是野牛不是虎,卻走在曠野裡,早晚沒空。四章「狐」——蓬著尾巴的狐狸走在深草裡,棧車走在大路上。人與獸並列,這是全篇最狠的一筆:把人和狐狸擺在同一片草裡。
今人讀法:這首詩四章,前二章是問,後二章是看。問的部分,六個「何」字連著砸下來: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問得越齊,答得越沒有。 第三句「何人不將」的「將」,是「行」,也是「被徵發」;一路問下來,答案是「人人如此」,可下一句就是「獨為匪民」——人人如此,我卻不算人。這裡有一個轉:本來「人人都這樣」可以安慰人,他卻從這裡掉下去了。
末章那隻狐狸,是全篇最冷的鏡頭。狐狸在深草裡走,人在大路上走;隔著一道草,誰也不看誰。古人把人和野獸擺在一起,不是罵人,是替人說話:我們跟它一樣,也在草裡走。
原文
何草不黃?
何日不行?
何人不將?
經營四方。
何草不玄?
何人不矜?
哀我征夫,獨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
有棧之車,行彼周道
譯文
哪一棵草不黃?
哪一天不走?
哪一個人沒被帶走?
東西南北,到處去。
哪一棵草不黑?
哪一個人不是孤身?
可憐我們這些征夫,
單單不算人。
不是野牛,不是老虎,
卻走在這片曠野裡。
可憐我們這些征夫,
早晚都沒個空。
蓬著尾巴的狐狸,
走在深草裡。
那輛棧車,
走在大路上。
注疏 黃:草枯而黃。將:行也,奉行;一說為徵發、將率。經營:往來奔走。玄:草枯而黑。矜(guān):讀「鰥」,無妻曰矜;一說「矜」為苦。匪民:不以民待之。兕(sì):野牛。率:循、沿著。芃(péng):獸毛蓬鬆貌。棧車:役車,以竹木為棚;一說「棧」為車高。周道:大路。 兩處存異,不裁。一、「何人不矜」之「矜」:一說讀「鰥」,無妻;一說為苦、為憐。譯取「孤身」。二、「有棧之車」:一說役車有棚如棧,一說「棧」為高車。譯取「那輛棧車」,兩義俱在。
衍義 (今人引申)
「哀我征夫,獨為匪民。」——八個字。上面剛剛說了「哪一個人沒被帶走」,人人如此;下一句就掉下去了:人人如此,可我單單不算人。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不是野牛,不是老虎,卻走在曠野裡。他沒有說「我們像野獸」,他說的是:我們跟野獸走在一塊兒,可野獸還有個窩。
我見過一次年關的火車站。候車廳裡全是人,行李堆在腳邊,有人靠著行李坐在水磨石地上,蜷著腿,把臉埋在袖子裡。廣播一遍一遍地念車次,沒有一個人抬頭。半夜有人打開一包方便麵,乾嚼,嚼得很慢。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那隻狐狸走在深草裡,篷著尾巴,不看我。末章沒有人了,只剩一輛車和一條路。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