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芑
小雅 第 177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采芑》,宣王南征也」。古人作此,是為方叔南征荊蠻壯行色:不寫荊蠻如何凶,只寫我方車馬如何盛。四章裡三說「其車三千」,說的是同一支軍隊,卻一次比一次近——先看車,再看旗,再聽鼓,末章才聽見雷。而開頭偏從「采苦菜」起:大軍所到,先有新田、菑畝,野菜就在路邊——兵是從田裡來的。
情绪线:四章兩段,前盛後厲。一二章是「看」:車、馬、旗、玉,一路看下去,氣鋪得開、亮得足。三章轉「聽」:鼓一響,隊伍立住,氣收緊。四章陡然換聲口,從頌轉為聲討,「蠢爾蠻荊」四字一出口,前頭所有的盛都成了壓力。前三章是「我有」,末章是「你敢」;一章比一章逼近,末句「蠻荊來威」把整篇的力氣落到地。
今人讀法:芑,讀 qǐ,苦菜,一說苦蕒。新田是休耕兩年後新耕的田,菑(zī)畝是剛開墾一年的田;田有等第,故曰「新田」「菑畝」「中鄉」——軍隊駐在哪裡,就採那裡的野菜。方叔是宣王時老臣,「涖止」是到了,「率止」是帶著走。師干,兵眾與盾;試,演習。簟茀是竹席做的車蔽,魚服是魚皮箭袋,鉤膺是馬胸前的帶鉤,鞗革是轡首的革飾——這一路名物不必全記,只須知道:這是一輛從上到下都講究過的車。約軧是拿皮條把車轂兩頭纏緊,錯衡是轅前橫木上畫了紋;蔥珩是蒼色玉佩。末章「執訊獲醜」,訊是可供審問的俘虜,醜是徒眾。今日讀它,不必讀成戰報——可只讀那一句「如霆如雷」:古人不形容打仗,只形容聲音,因為站在地上的人,先感到的是地動。
原文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畝。
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
方叔率止,乘其四騏,四騏翼翼。
路車有奭,簟茀魚服,鉤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鄉。
方叔涖止,其車三千,旂旐央央。
方叔率止,約軧錯衡,八鸞瑲瑲。
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瑲蔥珩。
鴥彼飛隼,其飛戾天,亦集爰止。
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
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
顯允方叔,伐鼓淵淵,振旅闐闐。
蠢爾蠻荊,大邦為讎。
方叔元老,克壯其猶。
方叔率止,執訊獲醜。
戎車嘽嘽,嘽嘽焞焞,如霆如雷。
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荊來威
譯文
去採那苦菜,
在那新墾的田,在這剛開的畝。
方叔到了,
他的兵車三千乘,
兵眾與盾,一隊一隊在那裡演習。
方叔帶著他們走,
駕起四匹青黑紋的馬,
四匹馬齊齊地擺著鬃。
大車紅得發亮,
竹席的車蔽,魚皮的箭袋,
馬胸的帶鉤,轡首的皮飾。
去採那苦菜,
在那新墾的田,在這田中。
方叔到了,
他的兵車三千乘,
交龍旗龜蛇旗,一片鮮明。
方叔帶著他們走,
皮條約住車轂,畫紋橫在轅前,
八隻鸞鈴,一路瑲瑲。
穿上天子賜的服,
紅蔽膝亮得晃眼,
佩上的蒼玉,走一步響一聲。
那鷹隼飛得快,
翅膀一翻就貼到天邊,
飛累了,也還是落下來,停在這裡。
方叔到了,
他的兵車三千乘,
兵眾與盾,一隊一隊在那裡演習。
方叔帶著他們走,
敲鉦的敲鉦,擊鼓的擊鼓,
列開陣,把話告誡到每一旅。
光明誠信的方叔,
鼓聲沉沉地滾,
班師的腳步,踏得轟轟。
蠢動無知的荊蠻,
敢跟大邦結仇。
方叔是元老,
能把他的謀略撐得更大。
方叔帶著他們走,
捉了活的,抓了成群的。
兵車隆隆地來,
隆隆,轟轟,像霆,像雷。
光明誠信的方叔,
征伐玁狁,
荊蠻就這樣來服了。
注疏 薄言:語助詞。芑(qǐ):苦菜,一說苦蕒;〈爾雅〉謂「芑,白苗」,一說即今之苣蕒菜。新田:休耕二年後新耕之田。菑(zī)畝:開墾一年的田;菑,一說「反草也」。中鄉:田中。方叔:宣王時卿士,一說即方叔為卿士而兼大將。涖(lì)止:蒞臨;止,語詞。其車三千:兵車三千乘。師干之試:師,眾;干,盾;試,習、演;一說「試」通「肄」。率止:率之而行。騏(qí):青黑紋之馬。翼翼:整齊而壯,一說閒習之貌。路車:大車,天子所賜。奭(shì):赤貌,一說盛貌。簟茀(diàn fú):竹席為車蔽。魚服:魚皮為箭袋;一說魚獸之皮。鉤膺:馬胸前之帶鉤飾。鞗革(tiáo gé):轡首之革飾。旂旐(qí zhào):旂,交龍旗;旐,龜蛇旗。央央:鮮明貌。約軧(yuē dǐ):以皮纏束車轂兩端;軧,轂端之飾。錯衡:轅前橫木施以畫紋。八鸞:四馬八鈴。瑲瑲(qiāng):鈴聲。命服:天子所賜之服。朱芾(fú):紅色蔽膝。皇:鮮明。有瑲蔥珩(cōng héng):蔥,蒼色玉;珩,佩上之橫玉;瑲,玉聲。鴥(yù):疾飛貌。隼(sǔn):鷹屬。戾天:至天。亦集爰止:集,止;爰,語詞。鉦人伐鼓:鉦以節鼓,擊鼓進師。陳師鞠旅:列陣而告誡師旅;鞠,告。顯允:明信。淵淵:鼓聲深遠。振旅:班師;闐闐(tián):鼓聲,一說兵盛貌。蠢爾:蠢,動而無知貌;一說「蠢」即「蟲動」。蠻荊:荊州之蠻,即楚。讎:仇。元老:老成之臣。克壯其猶:猶,謀;壯,大之。執訊獲醜:訊,俘之可審問者;醜,眾。嘽嘽(tān)、焞焞(tūn):車馬眾盛、聲喧之貌。霆:疾雷。玁狁(xiǎn yǔn):北方部族。來威:畏威而來服。 三處存異,不裁。一、「薄言采芑」是起興還是實事:一說軍行屯田、就地採野菜,是實;一說只借「采」字起勢,如〈芣苡〉之采。譯從起勢,不坐實田事。二、「師干之試」的「試」:一說演習(肄),一說閱視、校閱。兩讀皆通,譯取演習,閱視一讀存此。三、「蠻荊來威」:「來」一說為「是來」,一說通「徠」,招徠、使之來。譯取「來服」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小時候鎮上修橋,施工隊在河灘上搭棚住了三個月。 我常去看。他們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排人蹲在地上吃午飯,鐵鍋裡是白菜煮粉條。看得久了我發現一件事:真正讓我覺得這支隊伍「有點東西」的,不是他們抬鋼筋的時候,是他們收工的時候。 工具逐件擦乾淨,繩子一圈一圈繞好,掛回原位,鐵鍬立在牆邊,刃朝裡。沒有人喊,沒有人催,四十幾個人各做各的,做完就走,最後一個人把燈關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