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車
小雅 第 162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出車》,勞還率也」。古人作此,是在凱旋的酒席上,把出征到回來這一趟替那個人再說一遍——說給他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記著。所以詩裡既有「我」在裝車,也有「王命南仲」,還有站在家裡望的那雙眼。
情绪线:六章五轉。一章在牧地裝車,四個「矣」字一句一落,像催;二章在郊外立旗,旗都張開了,心反倒「悄悄」沉下去——最盛的一幕配最沉的一句;三章南仲築城,彭彭、央央、赫赫,全是亮的硬的,把人撐起來;四章往來之路,黍稷開花時走,雨雪泥濘時回,中間隔著一整年;五章忽然軟下來,草蟲一躍一鳴,都是心裡的蟲子在跳;六章春日凱旋,遲遲、萋萋、喈喈、祁祁,四個疊字把日子拉慢。由急而沉,由沉而壯,由壯而倦,由倦而軟,由軟而榮。
今人讀法:牧,郊外養馬之地;郊,近郊。旐,龜蛇旗;旄,犛牛尾飾於旗竿之首;旟,鳥隼旗。三樣旗豎齊了,隊伍才成個隊伍。斾斾,飛揚貌——「胡不斾斾」是盼它快點揚起來,不是嫌它不揚。悄悄,憂貌;況瘁,況是益、更加,瘁是病、是累。南仲其人,《毛傳》說是文王時人,王國維一派考為宣王時,兩說隔著兩百年,詩裡只是一個名字加「赫赫」二字。末章「執訊獲醜」,訊是俘虜中可審問的,醜是眾——古人的戰功簿上,人是記數的。這一篇與《采薇》是同一場仗的兩面:《采薇》寫兵在路上,《出車》寫將在城上。
原文
我出我車,于彼牧矣。
自天子所,謂我來矣。
召彼僕夫,謂之載矣。
王事多難,維其棘矣。
我出我車,于彼郊矣。
設此旐矣,建彼旄矣。
彼旟旐斯,胡不斾斾?
憂心悄悄,僕夫況瘁。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出車彭彭,旂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昔我往矣,黍稷方華。
今我來思,雨雪載塗。
王事多難,不遑啟居。
豈不懷歸?
畏此簡書。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既見君子,我心則降。
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執訊獲醜,薄言還歸。
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譯文
我趕出我的車,
到那牧地上去。
從天子那兒來,
對我說:來吧。
叫來那趕車的,
對他說:裝車吧。
王家的事多難,
急得像火燒眉毛。
我趕出我的車,
到那城外去。
插起這龜蛇旗,
立起那犛牛尾。
那些旗子啊,
怎麼還不揚起來?
心裡悄悄發沉,
趕車的累得不成樣子。
王命令南仲,
到方地去築城。
兵車彭彭地開出去,
旗幟鮮明。
天子命令我,
去築那朔方城。
赫赫有名的南仲,
把玁狁掃平了。
從前我走的時候,
黍和稷正開花。
如今我回來,
雨雪把路糊成一片。
王家的事多難,
坐不安,歇不下。
難道不想回家?
怕的是這一道文書。
草蟲喓喓地叫,
蚱蜢趯趯地跳。
沒見著君子,
心裡一抽一抽。
見著了君子,
我的心才落下來。
赫赫有名的南仲,
去討伐西戎。
春天的太陽走得慢,
草木長得密。
黃鶯喈喈地叫,
采白蒿的人一群一群。
捉了俘虜,割了耳朵,
這才往回走。
赫赫有名的南仲,
把玁狁平定了。
注疏 牧:郊外養馬之地。郊:近郊。旐(zhào):龜蛇旗。旄(máo):犛牛尾,飾於旗竿首。旟(yú):鳥隼旗。斾斾(pèi):飛揚貌;「胡不」是盼其速揚,非責其不揚。悄悄:憂貌。況瘁:況,益、更加;瘁,病、勞。一說「況」讀為「怳」,愴。南仲:《毛傳》「南仲,文王時人也」;王國維《鬼方昆夷玁狁考》據《兮甲盤》等器推為宣王時。兩說並存,詩中不言年月,譯只存其名與「赫赫」。方、朔方:北方地名,舊說在鎬京之北。彭彭(bāng bāng):盛貌,一說強盛。央央:鮮明貌。襄:除,《毛傳》「襄,除也」;一說通「攘」。黍稷方華:方華,正開花,古人以物候記時。思:語詞。塗:通「途」,一說道塗泥濘。啟居:啟,跪;居,止;謂安息。簡書:《毛傳》「簡書,戒命也」;一說鄰國有急,以簡書相告。喓喓(yāo):蟲鳴。趯趯(tì):躍貌。阜螽:蝗類。忡忡:憂貌。降:下,放下。薄伐:薄,語詞,一說迫。西戎:西方部族。遲遲:日行舒緩貌。卉木:草木。萋萋:盛貌。倉庚:黃鶯。喈喈(jiē):聲和。蘩(fán):白蒿。祁祁:眾多貌。執訊:訊,俘虜中之可審問者。獲醜:醜,眾。夷:平。 三處存異,不下斷語。一、「自天子所,謂我來矣」:一說天子使人來召我,一說我自天子之所來而受命;譯取前讀,因下句「召彼僕夫」正接著召。二、五章「喓喓草蟲」六句:舊說以為征夫在途,設想其家思念之辭(《鄭箋》「君子」謂將率);一說此是思婦本語,錯簡自《召南·草蟲》而衍。譯只作「未見/既見」,不點明是誰在說——誰在說都通,正是這六句的好處。三、「君子」在《詩》中多指所敬所念之人,此章指行役之夫;譯不改字,只存其敬。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〇四年冬天,我在武昌站出口等一個老鄉。出站的人一波一波湧出來,個個低著頭找。 欄杆外頭有個女人,舉一塊紙板,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字,舉得很高。人走光了,她還舉著。 我接著老鄉往外走,經過她身邊。她問我:「師傅,K字頭的車,是不是都從這個口出?」 我說我不知道。她說:「我從早上等到現在。」 後來聽人講,她要接的那趟車晚點十一個鐘。她不知道去哪裡看。 《出車》二章:設旐、建旄、把那面旟旐張開——那年月沒有廣播,一支隊伍回來,全靠旗子讓人認出是誰。旗子插得越高,家裡人越早看見。 末章回來是春天:「春日遲遲,卉木萋萋。」花都開了,人也回來了。 可我總想起那塊紙板。她也算插了一面旗。只是沒有人告訴她,旗子該往哪兒插。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