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采薇

采薇

小雅　第 161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古人遣戍，先准他想家——准了，他才肯去；不准，這首詩就唱不出口。

情绪线：六章兩截。前三章一截，采薇三度，薇由「作」而「柔」而「剛」，日子由春而夏而秋，歸期一推再推：一章還只是「歲亦莫止」，二章「心亦憂止」又飢又渴，三章「我行不來」——最狠的四個字，路走到這裡，人已經不指望了。四、五章忽然一振：常棣的花、君子的車、一月三捷、象弭魚服，寫得又硬又亮，是把自己撐起來。六章回到那條路上（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末句「莫知我哀」，四個字，全篇的重量都壓在這裡。由待而憂，由憂而狠，由狠而振，由振而悲。

今人讀法：薇，野豌豆，可食。作，生出；柔，柔嫩；剛，老硬——三字紀三時。莫，暮。靡室靡家，沒有室，沒有家。玁狁，讀 xiǎn yǔn，北方部族，王國維《鬼方昆夷玁狁考》謂即後世之匈奴。遑，暇；啟居，跪居，安息。載飢載渴，又飢又渴。戍，守；聘，問候。盬，讀 gǔ，息。疚，病。來，返；一說讀為「慰」，謂無人來慰問。「彼爾維何」的爾，花盛貌；常，常棣。路，通「輅」，大車。業業，高大。捷，勝；一說「捷」讀為「接」，謂接戰。騤騤，讀 kuí，強貌。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君子靠它，小人也靠它遮蔽；腓，讀 féi，庇，一說「避」。翼翼，行列整齊。象弭，讀 mǐ，象牙飾弓之兩端；魚服，魚皮箭袋。棘，急。依依，柔弱貌。霏霏，雪盛。遲遲，遲緩。末章四句，是《詩》裡最不像詩的詩：它甚麼也沒說，只說了走的時候是甚麼樣子，回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

原文

采cǎi薇wēi采cǎi薇wēi，薇wēi亦yì作zuò止zhǐ。
曰yuē歸guī曰yuē歸guī，歲suì亦yì莫mò止zhǐ。
靡mǐ室shì靡mǐ家jiā，玁xiǎn狁yǔn之zhī故gù。
不bù遑huáng啟qǐ居jū，玁xiǎn狁yǔn之zhī故gù。
采cǎi薇wēi采cǎi薇wēi，薇wēi亦yì柔róu止zhǐ。
曰yuē歸guī曰yuē歸guī，心xīn亦yì憂yōu止zhǐ。
憂yōu心xīn烈liè烈liè，載zài飢jī載zài渴kě。
我wǒ戍shù未wèi定dìng，靡mǐ使shǐ歸guī聘pìn。
采cǎi薇wēi采cǎi薇wēi，薇wēi亦yì剛gāng止zhǐ。
曰yuē歸guī曰yuē歸guī，歲suì亦yì陽yáng止zhǐ。
王wáng事shì靡mǐ盬gǔ，不bù遑huáng啟qǐ處chǔ。
憂yōu心xīn孔kǒng疚jiù，我wǒ行xíng不bù來lái。
彼bǐ爾ěr維wéi何hé？
維wéi常cháng之zhī華huá。
彼bǐ路lù斯sī何hé？
君jūn子zǐ之zhī車chē。
戎róng車chē既jì駕jià，四sì牡mǔ業yè業yè。
豈qǐ敢gǎn定dìng居jū？
一yī月yuè三sān捷jié。
駕jià彼bǐ四sì牡mǔ，四sì牡mǔ騤kuí騤kuí。
君jūn子zǐ所suǒ依yī，小xiǎo人rén所suǒ腓féi。
四sì牡mǔ翼yì翼yì，象xiàng弭mǐ魚yú服fú。
豈qǐ不bù日rì戒jiè，玁xiǎn狁yǔn孔kǒng棘jí！
昔xī我wǒ往wǎng矣yǐ，楊yáng柳liǔ依yī依yī。
今jīn我wǒ來lái思sī，雨yù雪xuě霏fēi霏fēi。
行xíng道dào遲chí遲chí，載zài渴kě載zài飢jī。
我wǒ心xīn傷shāng悲bēi，莫mò知zhī我wǒ哀āi！

譯文

采薇菜呀采薇菜，
薇菜剛冒出芽。
說回家呀說回家，
一年又到了頭。
沒有家，沒有屋，
都是為了玁狁。
坐不安，歇不下，
都是為了玁狁。
采薇菜呀采薇菜，
薇菜正嫩。
說回家呀說回家，
心裡又憂起來。
憂得心裡像火燒，
又餓又渴。
我守的地方還沒定，
沒有使者回去問一聲。
采薇菜呀采薇菜，
薇菜已經硬了。
說回家呀說回家，
一年又到了十月。
王家的差事沒個完，
坐不安，歇不下。
心裡憂得成了病，
我這一趟出來，怕是回不去了。
那開得繁的是甚麼？
是常棣的花。
那大車是甚麼？
是君子的車。
兵車已經駕好，
四匹公馬又高又壯。
哪裡敢住定？
一個月打了三次勝仗。
趕起那四匹公馬，
四匹公馬強得很。
那是君子靠著的，
那是小人所依的。
四匹馬跑得整整齊齊，
象牙的弓弭，魚皮的箭袋。
難道不是天天警戒？
玁狁來得急！
從前我走的時候，
楊柳依依地垂著。
如今我回來，
雪下得密密一片。
路上走得慢，
又渴又飢。
我心裡悲傷，
沒有人知道我的哀。

注疏　薇（wēi）：野豌豆，蔓生，可食。作：生出。止：語詞。莫：暮。靡室靡家：無室無家，謂不得安家。玁狁（xiǎn yǔn）：北方部族，《漢書》謂即匈奴；王國維《鬼方昆夷玁狁考》攷其為一。遑（huáng）：暇。啟居：啟，跪；居，止；謂安息。柔：柔嫩。烈烈：憂貌，如火燒。戍：守。聘：問候之使。剛：老硬。陽：十月，《毛傳》「陽，歷陽月也」。盬（gǔ）：息。疚（jiù）：病。來：返；一說讀為「慰」，《毛傳》「來，猶反也」。爾：花盛貌。常：常棣。路：通「輅」，大車。業業：高大貌。捷：勝；一說讀為「接」，謂接戰。騤騤（kuí）：強貌。腓（féi）：庇、依，一說「避」。翼翼：行列整齊貌。象弭（mǐ）：以象牙飾弓之兩端；弭，弓末受弦處。魚服：魚皮所為箭袋。戒：警。棘：急。依依：柔弱貌。霏霏：雪盛貌。遲遲：遲緩貌。 三章「我行不來」，兩讀：一讀「來」為「返」，謂我此行不得歸；一讀「來」讀為「慰」，謂無人來慰問。譯取前讀，因其上句是「憂心孔疚」，病在自己身上；後讀亦通，存此。四章「一月三捷」，一說三戰三勝，一說「捷」讀為「接」，謂一月三接戰，未必皆勝。譯取前說，不坐實戰功。此篇與《出車》《六月》同為宣王、文王時伐玁狁之事，舊說不一；詩中「君子」「小人」對舉，是車上車下之別，非德行之別。

衍義　（今人引申） 二〇〇八年正月，我在廣州站外面排了兩天隊。雪下得不像南方的雪，落在地上不化，結成冰。站前廣場上的人擠成一團，有人抱著孩子站了一夜。 上車以後走了三十六個小時。車裡沒有水，我把礦泉水瓶省著喝。有人從包裡掏出桔子，一瓣一瓣分。 到縣城是半夜。我媽在站口站著，手裡拎一個熱水袋，早就涼了。 她說：「瘦了。」 我說：「沒有。」 《采薇》末章四句，是整部《詩》裡最不像詩的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它甚麼也沒說，只說了去的時候是甚麼樣子，回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 中間那六章——守了多久、打了幾仗、餓了幾回——一筆帶過。人回家，只記得兩樣：走那天的柳，回來那天的雪。 那個熱水袋我沒扔。放在櫃子裡，橡膠都硬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