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秦風 第 125 篇
目的句:寫一個人站在水邊,隔著蘆葦與白露,望見「那個人」在對岸;逆流去找,路遠;順流去找,又像在水中央。古人以此寄求之不得之情——《毛詩序》說是刺襄公不能用周禮、求賢而不得,今人多讀作思念。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是「愈找愈近,愈近愈空」。蒹葭由蒼蒼而萋萋而采采,露由「為霜」而「未晞」而「未已」,地方由「一方」而「之湄」而「之涘」,人由「水中央」而「坻」而「沚」——一步比一步近,一步也沒走到。
今人讀法:蒹葭(jiān jiā),蘆葦。蒼蒼,青蒼茂盛;萋萋,茂盛;采采,眾多。晞(xī),乾。湄,水草交接的岸邊。涘(sì),水邊。溯洄,逆流而上;溯游,順流而下(一說「游」通「流」)。阻,險阻;長,遠;躋(jī),升高;右,迂曲。宛,好像。坻(chí),水中小洲;沚(zhǐ),水中小沙洲。伊人,那個人,不指定男女。
這首詩兩千多年被人念,念的不是「求賢」,也不是「愛情」,是那個「宛」字。你明明看見了,走過去就沒有;退回來,又看見。所以注家各說各的,誰也坐不實——它本來就不肯坐實。
原文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譯文
蘆葦長得青蒼蒼,
白露結成了霜。
說的那個人,
在水的另一邊。
逆著水去找他,
路又難走,又長。
順著水去找他,
他好像就在水中央。
蘆葦長得密匝匝,
白露還沒乾。
說的那個人,
在水草相接的岸邊。
逆著水去找他,
路又難走,又要往上爬。
順著水去找他,
他好像就在水中的小洲上。
蘆葦長得一片片,
白露還沒停。
說的那個人,
在水邊上。
逆著水去找他,
路又難走,又繞。
順著水去找他,
他好像就在水中的沙洲上。
注疏 蒹葭(jiān jiā):荻與蘆,皆蘆葦之類。蒼蒼:青蒼茂盛(《毛傳》「蒼蒼,盛也」)。萋萋:茂盛。采采:眾多。為霜:凝而為霜。晞(xī):乾。湄:水草交接之岸(《毛傳》「水草交曰湄」)。涘(sì):水邊。溯洄:逆流而上。溯游:順流而下(一說「游」通「流」)。阻:險阻。躋(jī):升也,言地勢漸高。右:迂曲(《毛傳》「右,出其右也」,謂曲折)。宛:好像(《鄭箋》「宛,坐見貌」)。坻(chí):水中小洲。沚(zhǐ):水中沙洲。伊人:那個人。 《毛詩序》:「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以固其國焉。」《鄭箋》以「伊人」為知周禮之賢人。朱熹《詩集傳》:「言秋水方盛之時,所謂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今譯從「求之不得」一讀,不坐實所求為賢為人。
衍義 (今人引申) 有一年我在江邊等一個人。說好下午三點,我到得早,站在堤上看船。四點、五點,太陽低下去,水面起了白氣。我沒有打電話——我怕一打,那個人就真的不來了。天黑透才走。 《蒹葭》寫的就是那幾個鐘頭。它不寫失望,只寫「好像」:好像在水中央,好像在小洲上。人還在望,就不算完。 三章裡蘆葦一直在長,露水一直沒乾。天亮了,霜還沒化。有些等待是這樣的:不痛,只是長。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