陟岵
魏風 第 108 篇
目的句：寫行役在外的人登上山岡望鄉，把父母兄長在家裡的那幾句囑咐，一句一句替他們說出來——古人以此記孝子思親，也以此留下「役」是怎樣把一家人分開的。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味是「隔著山聽人說話」。一章望父，二章望母，三章望兄；山愈登愈高（岵多草木，屺光禿，岡是山脊），話愈囑愈重（無止—無棄—無死）。
今人讀法：陟（zhì），登。岵（hù）、屺（qǐ），山的兩種樣子，舊訓以草木有無為別。瞻望，遠望。行役，為公家在外奔走。夙夜，早早晚晚。無已，沒個完。上，讀「尚」，庶幾，希望。旃（zhān），「之焉」的合音，「慎旃」就是「慎之」，當心哪。猶來，還是要回來。
魏是小國，夾在大國之間，常被侵削，壯丁一批一批替人服役。《毛詩序》說：「國迫而數侵削，役乎大國，父母兄弟離散，而作是詩也。」那時的「役」不是出差，是走幾年、不知回不回得來的事。所以這首詩裡最重的不是「我想家」，是「他們讓我回來」。
今人讀它常覺奇怪：明明是自己想父母，怎麼寫的全是父母的話。這正是它的好處——人立在山頂上，看不見家，就替家裡人把話說了一遍。想念到了極處，人會替對方想他會怎麼想自己。
原文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父曰：嗟予子！
行役夙夜無已。
上慎旃哉，猶來無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母曰：嗟予季！
行役夙夜無寐。
上慎旃哉！
猶來無棄！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
兄曰：嗟予弟！
行役夙夜必偕。
上慎旃哉！
猶來無死！
譯文
登上那座長滿草木的山，
朝父親那邊望。
父親說：
唉，我的兒，
在外奔走，早早晚晚沒個完。
你千萬當心哪——
還是要回來，別停在外頭。
登上那座光禿禿的山，
朝母親那邊望。
母親說：
唉，我的小兒子，
在外奔走，早早晚晚睡不安。
你千萬當心哪——
還是要回來，別把娘丟下不管。
登上那道山脊，
朝哥哥那邊望。
哥哥說：
唉，我的弟弟，
在外奔走，早早晚晚要跟大家在一處。
你千萬當心哪——
還是要回來，別死在外頭。
注疏 陟（zhì）：登。岵（hù）：多草木的山（《爾雅·釋山》「多草木，岵」）；屺（qǐ）：無草木的山。兩訓舊有一說互易者，今從《爾雅》。岡：山脊。瞻望：遠望。行役：因公事在外奔走。無已：不止，沒完。無寐：不能安睡。必偕：必與同伴俱，勿獨行（《鄭箋》「偕，俱也」）。上：讀為「尚」，庶幾也，希望之詞。旃（zhān）：「之焉」的合音，「慎旃」猶「慎之」。猶來：還是回來。無止：勿止於外而不歸（朱熹「止，謂止於外也」）。無棄：勿棄其親（《毛傳》一說）；一說勿棄尸於外。無死：勿死於外。予季：季子，少子。 異文：「上慎旃哉」一作「尚慎旃哉」，音義並同。
衍義 （今人引申） 我父親送我去車站，只說過一句要緊話：「到了打個電話。」其餘都是「東西帶齊沒有」「錢夠不夠」「別捨不得吃」。他沒有說想我。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陟岵》寫的不是兒子想家，是兒子在山頂上，替父親把那句沒說的話說出來。人離開家，最難受的不是自己苦，是想著家裡人此刻在做什麼——母親是不是又在廚房裡站著，父親是不是又把菸點著了沒抽。想著想著，就替他們開了口。 詩裡三次「上慎旃哉」，三次「猶來」。當心哪，回來呀。當心哪，回來呀。做父母的人說來說去只有這兩句，因為他們知道，能說出口的只有這兩句。剩下的都說不得。 我現在也到了會對人說「當心」的年紀。說完才知道，這兩個字有多沒用，又有多不能不說。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